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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用一头鹿才有的那种纯澈惶恐的眼神望着迪利亚神父。

然而迪利亚神父的心肠仿佛是铁石做成的。

他抬一抬手,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站在迪利亚神父身后的男人们在他抬手的瞬间,突然向着母亲一拥而上。

母亲抱在怀里的面包在蛮力拉扯中掉了出来,七零八落滚在地上。

母亲发出惊恐的尖叫。

顾云野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试图拽住母亲的胳膊,但母亲还是被男人们扯开了。

顾云野的指甲在母亲手腕上带出血痕。

在肌肤脱离接触的瞬间,顾云野感受到巨大的茫然与疼痛。

或许在脐带被剪断的那个瞬间,也是这样的感觉。

顾云野拼命挣扎,他发出野狼一样凄厉的嚎叫,但却像狗崽一样轻易地被男人们拎起来。

顾云野掌心还残留着母亲身上的体温,但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粗暴地拉扯着在地面上拖行。

那些人把手中的木棍狠狠掷在母亲身上,母亲的呼痛声中已经夹杂了哭腔。

顾云野张口咬在抱住自己的男人健壮的胳膊上,仿佛一头凶兽。

男人大声叫骂,顾云野被摔在地上。

他的额头被沙砾磕破了,满头满脸的血。

顾云野手脚并用地朝着母亲被拖行离去的方向爬过去,迪利亚神父挡在路上,灰色的袍摆在顾云野眼前摆动。

顾云野仰头,他看清神父苍老可憎的面容,听见他冰冷无情的话音。

迪利亚神父对他的信众们说,“那个女人是异端。”

“架起火堆,烧死那个异端。”

顾云野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

他伸手去抓迪利亚神父,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手能化作夺人性命的利爪。

迪利亚神父的袍摆被他抓破了一块,然而那尊恶神在人间的代言却依然毫发未伤。

迪利亚神父后退一步,垂眸冷冷地看着他。

“把异端的孩子也带上。”

他要让顾云野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烧死。

如此歹毒,其心可诛。

-

火堆在广场上架起来了。

木架上泼好了油,夕照如血。

顾云野成为一只已无力挣扎的困兽,他被几个男人牢牢抓住,动弹不得,眼见已经奄奄一息的母亲被绑上十字架,橙红色的夕阳照亮母亲满脸的伤和血,倒映进母亲幽黑美丽的瞳仁。

“云野!”

母亲隔着人群呼唤他的名字。

“把眼睛闭上!”

母亲的声音虚弱、温柔,但坚决。

顾云野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要连同刻骨的仇恨一同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他泪流满面,要死死咬住后槽牙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母亲已经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漂泊凄苦地一生已经磨去了母亲身上所有的棱角,也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在许多年前就已彻底放弃了对抗命运。

但是顾云野在心中发誓,他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所有伤害过他和母亲的人,那些残暴、愚昧、盲从,心里连一丝善念和恻隐都没有的人。

顾云野发誓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燃烧的火把被抛掷在母亲所站立的木柴堆上,暴烈的火焰一下子就窜起来,烧红了半面天幕,也灼痛了顾云野的双眼。

顾云野在这个叫他肝胆俱裂的瞬间,不知道从何又爆发出了挣扎的力气

他挣脱了死死摁住他的三四个男人,像一枚炮弹钻进人群,冲向被架在火堆上的母亲。

“快拦住他!”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有许多人被顾云野撞到,有无数双手凭空伸出来,试图拦住他。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都给我住手!”

“闲杂人员统统让开!”

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响起,压制住了满场的喧嚣。

什威克逆着最后一点如血的夕阳,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都还愣着干什么?!”

什威克面上的神情威严又愤怒。

“有手有脚的人都快去打水救火!”

什威克冲着呆立的人群大吼。

“先把人救下来!”

乔治拎着一大桶水跑来了,他一路冲过人群,跑到木架边上,猛力把一桶水向着烈焰中的女人身上泼去。

顾云野被人摁倒在地上,他努力仰头,想要看清楚乔治的脸。

但是乔治的面孔在他的视野中模糊成一片。

顾云野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乔治拎着空桶迅速地往回跑,刚刚浇在火上地水顷刻间便升腾成蒸汽。

一桶水在燃烧地烈火前根本无济于事。

理查德紧紧跟着乔治地动作跑到火刑架边,他用力将自己桶中的水浇到火上。

“快去打水救人啊!”

理查德气喘吁吁放下桶,他看着自己身旁无动于衷围观着的人群,面上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然后再是深刻的绝望。

“都别愣着啊!

快去救人啊!”

理查德崩溃大吼。

顾云野呆呆看着理查德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年轻面庞,他觉得自己已经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火势渐渐弱了。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乔治和理查德浇在火上的两桶水,而是因为桐油被烧完了,母亲也被……烧完了。

泪水终于从顾云野的眼里流出来。

流出来,然后狠狠砸在沙地上。

望着熄灭的火堆和麻木的众人,理查德突然蹲下来。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头痛哭。

乔治打回了第二桶水,有人把他拦下来,抬手指一指已经烧成焦炭的火刑架。

“别去了,别浪费这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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