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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去了凡间的最后一个亲人。

外婆临死之前,攥着他的手反复交代。

母亲曾在死前,给顾其渊留下过一枚玉佩,说孩子的父亲是玄剑宗的修士,叫顾平生,让他走投无路了便拿着这枚玉佩去找自己的生父。

在凡人眼中,修道那是几世都修不来的天大机缘,仿佛只要迈入仙途,从此人生一切顺利。

母亲当然也是这么觉得的。

母亲死后,外婆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待将母亲安葬,外婆没有选择让他去找生父,而是选择独自一人扛起照顾他的重担,一把年纪到处给人做零工。

因此,外婆的身体垮得很快。

外婆一直没有告诉他顾平生在哪里,在外婆心中,那是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如果不是他,自己女儿也不会难产而死。

外婆不怪顾其渊,毕竟孩子又能有什么错呢?

直到油尽灯枯,外婆才将那枚玉佩拿出,告诉他,你还有一个父亲,就在锁灵渊,玄剑宗。

外婆枯瘦的手满是老茧,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顾其渊的脸,断断续续地说道:“外婆知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可是对不起,外婆实在撑不下去了,往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外婆要去陪你娘了。”

她含泪看着顾其渊,交代道:“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成为天下第一修士。”

那是顾其渊人生中哭的最撕心裂肺的一次。

因为他失去了最后一个,生命中最爱他的人。

他坐在外婆身边,不知经历了几轮天黑到天亮。

直到外婆的尸体被邻居发现,已经冰凉彻骨,死去多时。

他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就在尸体旁边,枯坐数日。

他好想这一切都是假的,外婆还会从床上坐起身来,看到他笑着问他,是不是被自己吓到了,骗你的,外婆怎么会死呢?

外婆要活一百二十岁,看着阿渊建功立业,成亲生子。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在他学会如何爱一个人之前,他已经在反复的经历离别。

他开始怨恨外婆和阿娘,为什么她们这么狠心,舍得留他一个人在世上。

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已经卖掉,东拼西凑,在邻居的帮助下,将外婆安葬。

天未大亮的时候,他瘦小的身影背起行囊,离开了故乡,踏上了寻找锁灵渊的路。

那条路,他走了三年。

他被野狗咬过,被人当成叫花子打过,被拍花子险些拐走卖掉过。

他没有钱,没有地方肯收留他,运气好能找到破庙借宿,运气不好就只能找个墙角挨过一晚。

最难熬的是夏天和冬天。

夏天身上会长很多虱子,他很难受,但路上不一定能遇到可以沐浴的地方,别人不要的食物也很容易腐坏,大多时候他都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只能吃那些带着腐臭的垃圾,几次三番差点死在这上面。

冬天比夏天还要难熬,因为多了一个冻死的风险。

他从春走到冬,从南走到北,从五岁走到了八岁。

在八岁那年的冬天,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爹。

原来他是大名鼎鼎的怀若仙尊,根本不是什么顾平生。

顾其渊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娘至死,知道的只是一个假名。

原来顾怀若已堪破十阶,这天底下的声音,哪怕再微小,只要他想听,就能听到;想找的人,只要他想找,即刻就能找到。

可这条路,顾其渊走了三年。

顾怀若将他带回锁灵渊的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充满探究,揣测。

他双脚冻得赤红,已经没有了知觉,却还挺直着背,在他们打量的视线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他们身边。

这条路在后来,他走过了无数遍,可远不如这第一遍,刻骨铭心。

他跟随顾怀若回到了轻水居,泠泠剑鸣声自虚空传来,他抬起充血的双眼,向天上看去。

少女如冰雪雕琢,唇红齿白,簇拥着雪白色的大氅,御剑立于一柄重剑之上。

她看起来高高在上,白璧无瑕,就像凡间老人们口中常说的天上的小童子。

而站在地下的自己,却是破衣烂衫,皮肤皲裂,狼狈不堪。

他望着少女,怔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倏忽之间莫大的酸涩将他的心拽至谷底,那时他还不知道,那种感情叫做自卑。

他唯一的想法是,他想将这纯白之色从高空拉下,连同他自己一起,染上污暇。

*

顾怀若决定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想好究竟要不要拜自己为师,这一次顾其渊想都没想,点了点头。

顾怀若惊讶地看他。

最后拍着他的肩,欣慰笑道:“不愧是我顾怀若的儿子。”

顾怀若大悦,将三相玉赠给他。

顾其渊问他,方才那御剑的少女是谁。

顾怀若笑意淡下来,告诉他,那是他的师姐,沈稚鱼。

决定修道之后,顾怀若问他想要修什么道。

他毫不犹豫地选了重剑。

*

回到锁灵渊的日子,并不好过,也不如外人眼中那般光鲜亮丽。

锁灵渊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永远不对凡人开放。

他还没有正式的学会剑招,却先懂得了这个道理。

因为他就是从凡间来的。

这些在锁灵渊天生地长的世家子弟背后议论他,说他身上带着凡人的污秽之气,从前还在凡间吃过垃圾,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凡人的肮脏臭气。

这话一旦让顾其渊听见,当即就会扑上去和他们乱打一气。

这些人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引气入体,顾其渊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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