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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适负手在屋内来回走动,叹道:“这可是王忠嗣啊!

是大唐武将之内响当当的头一号人物!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七娘坐在一边饮尽杯中凉了的茶,苦到皱起眉头。

王忠嗣的大名她亦是听闻过的。

这位悍将原是烈士遗孤,自小养在宫中,与皇太子李亨一同长大,等于同时是皇帝和储君的亲信。

在成为河西、陇右两道节度使之前,他还是河东与朔方的节度使。

身兼四镇节度,大唐最为强劲的兵力尽数由他掌管,自本朝建朝以来都从未有过。

能一日革去他四镇节度使的要务,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七娘问出口之后,高适顿下步子,神色复杂地坐在另一侧。

“陛下盛世武功,想要开疆扩土,特命王忠嗣去收复吐蕃控制下的要塞石堡城。

王节帅⑤爱兵如子,知道这一战所得不过尔尔,但死伤绝不会低于万数,是下下之战,便上书请陛下等待时机。”

只可惜,李隆基听不进去。

恰逢大将董延光主动请缨,陛下便命他主攻,由王忠嗣出兵配合。

“王节帅不愿见手下兵士死伤,奉诏后未尽全力。

果不其然,石堡城久攻不克,董延光便推诿责任,陛下盛怒之下竟想取了王节帅的性命。”

高适叹息,“还是他从前的属下哥舒翰跪在陛下面前声泪俱下求情,节帅才得以保住性命,只贬官做汉阳太守。”

七娘蹙眉:“哥舒翰?他怎么会去到陛下面前。”

这事透着古怪,哥舒翰可是李林甫亲手扶上去的蕃将之一,此事怕是又有李林甫从中捣鬼。

算上这一桩,天宝年间已经因这人发生三起大案了。

七娘心中的猜测很快应验。

高适开口答话:“哥舒翰被陛下命为新任陇右节度使。

不日抵达,就要带兵出击石堡城了。”

石堡一役的死伤,他已经可以预见。

得知哥舒翰成为李白的顶头上司,七娘只觉得事情越发难搞了。

且不说这人是不是李林甫的走狗,会不会对他们不利。

单单陛下诏书出兵攻城这一条,就够李白这个营田使受的。

屯田垦地迫在眉睫。

七娘起身催促高适:“快,我们不在驿馆逗留了,连夜赶去甘州城。

我怕师父那头有难处。”

高适也想到这里,点头应是。

从天黑奔波到正午时分,七娘与高适总算驾马入了甘州城。

这地方不算大,他们草草用了些吃食,在城郊向老农打听过,心中有了大概去向。

七娘这才舒了口气,叫高适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再去水田上看看。

累了整日,七娘这一觉睡得很沉。

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叫喊与哭嚷声,乱成一团。

七娘猛然惊醒,一骨碌爬起身,取了剑来到窗边,侧身推开窗扇望去。

外头火光正盛,浓烟滚滚。

远处城墙上兵卫击鼓鸣音不绝。

更夫奔走于子城,撕心裂肺吼道:“跑啊,跑啊——城破了!”

第71章帝国双璧。

甘州城破了。

七娘几乎是一瞬就反应过来,反手阖上窗扇,回到榻边穿戴整齐,将李白特意寻人给她铸的剑系在蹀躞带前,打开屋门出去。

高适也听到外头的动静,正从隔壁屋出来。

高适到底是高家枪法的传人,潜移默化中,受到其祖父高侃将军的教化影响,已经知晓如何应对这种状况。

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七娘跟上去。

七娘点头会意。

古往今来,破城之后敌军多会靠着烧杀抢掠来补给自身,并趁机释放连日来的精神高压。

如果他们今夜不能趁乱出去,接下来只怕得藏身几日,等援军到了。

七娘心中很清楚,要想在完全陌生的甘州城藏身,避开蝗虫过境一般的抢掠,无疑是件更难办的事情。

城是从南门破的,西门尚有一线生机。

高适是要带她出城。

夜风吹拂,带着战火烧焦屋瓦木料的气味。

高三十五手中那杆银枪挥舞,动作干净利落,飞扬在空中的便不知是红缨还是鲜血。

七娘也在杀人。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剑刃刺入人体时的触感跟她平日里扎着师父玩完全不一样。

那些流动的鲜血是热的,人倒下去没多久,身体却凉了。

有些来不及梳理的情绪在胸腔内迸发,又被七娘强行压制下去。

她握着剑柄的手起初还有些颤抖,却因为境况紧迫,不得不稳稳攥紧了性命相关的利刃,与高适互相掩护,从子城防备最弱的城门开出一条口子。

生门近在眼前。

七娘奋力跑在高适身侧,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天已蒙蒙亮,度过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甘州城终于迎来曙光。

城墙之上,一张拉满的弓却无情对准了两人。

随后,离弦之箭如飒沓流星,直冲高适命门而来。

七娘来不及出声提醒,忙伸臂猛然推开高适。

高适脚下一踉跄,正巧躲过了那支箭,只是七娘伸出去的左臂却被箭矢利刃擦过,一瞬间,胡服的袖子扯开一道缝,鲜血顺着臂膀流下。

七娘咬牙,忍着痛对高适道:“高三十五别停下,跑!”

高适见七娘捂着大臂,步速却丝毫也没有变慢拖下进程,心里又是自责又是愤怒。

一腔懊悔发泄不出,只能在深入山间密林之后,回头凝望一眼甘州城城墙。

距离太远,烟雾遮掩下,早已望不见上头有什么人影。

高适却将这一笔仇怨深深记下来。

国仇迭着私怨,此生热血不凉,他定要雪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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