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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曹官……”

万安期浑身发抖,已经再也流不出眼泪来。

妇人将一串铜钱扔给张若冲。

“这钱还你。”

妇人道。

张若冲收起铜钱,听明白似得点点头。

“这个,权当饭钱和住店钱……”

妇人指了指万安期,“你还吃不吃了?”

妇人又问道。

张若冲回过身,再次趴下喝起肉泥来。

万安期明白张若冲不可能搭救自己。

他试图逃跑,但手脚都被绑住,只好用头和膝盖撑起身子,像蠕虫一般在地上儒行。

“别跑了!

老乱动就瘦了,肉柴不中吃……”

妇人一脚踩住万安期的后背,命令道。

“俺爹想吃脸儿肉,来,你转过来……”

妇人说着将万安期翻过身,让他脸面朝天。

妇人跨在万安期身上,拿着手里的菜刀比划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走开。

万安期转过头,看到张若冲瘫坐在墙角,肚子如同怀了三胞胎一般大,与他瘦削的身体极不协调。

张若冲一阵阵打嗝,一股又一股浓稠的血水从他嘴角渗出。

“可算吃饱了……”

张若冲感叹道。

“张曹官……”

万安期小声喊道。

事到如今,他只能试着相信他。

张若冲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双目无神地盯着万安期。

“你去告诉周大人!

我给你保密!”

万安期小声道。

“万……安期是吧?”

张若冲缓缓问道。

“是我!”

“你觉不觉得……”

“觉得觉得!”

万安期急忙附和,希望能唤醒张若冲。

“……生得肉糜比煮熟的,好喝多了?”

万安期万念俱灰,便深吸口气,准备放声大叫,但声音还未出口,妇人便小跑着回来了。

她拿来一柄更窄的菜刀,抵在他脸上。

冰凉的刀刃令万安期不敢呼吸。

“就先弄一小块儿给俺爹尝尝,你别给我死了啊……”

妇人说道。

(三十八)·人间

万安期于人世逗留一十二载,眼中所见,不过夏日晨雾氤氲,雨天倒影婆娑,松针融雪结露。

耳畔所闻,不过汴河日夜熙攘,万姓歌舞响乐,走兽鸟雀啁啾。

其余无论是醒时所梦,还是寻常痴妄,他都觉得人世虽算不上一方净土,但也并非修罗场。

哪怕自己仍有许多未曾见证之景,未曾相遇之人,对天地只有一知半解,但他仍认为,世上不应生出这般事。

当冰凉的刀刃贴在他面颊,如冰块般滑下时,他好似明白过来什么。

鱼噬虾虫,虾掠蜉蝣,鹰隼捕燕雀,豺狼猎畜禽。

人与飞禽走兽似乎没什么不同,都要寻一个位置,遇弱则趋近,遇强则退避。

那一刀刮过万安期白嫩的肌肤,老者残留的滑腻涎液让刀刃打了滑,没能将肉切下,只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口,淌出两股艳红血滴。

妇人向手心啐了口唾沫,一脚踩住万安期的头发,对着方才的刀口,准备再切一刀。

她手中的刀抵在万安期脸上时,突然停了下来。

万安期在笑。

他笑得如同看到了滑稽事一般,整张脸和胸膛都不住颤抖。

一声声笑让行尸们不再进食,纷纷看向万安期与妇人。

妇人也十分不解,手中的刀一会儿要落下一会儿抬起,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恁笑啥?”

“刚才是你公爹?”

万安期问道。

“是,咋?”

“没事,我听错了。”

万安期摇了摇头。

“他跟你说啥了?”

妇人将刀放到一边,追问道。

“你没听见?”

“到底说了啥?”

妇人着急道。

“他说,老二找的媳妇再不中,也比你强……”

“扯吧,就二淑那德行,连个豆角都烀不熟……”

“二淑能生,你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

妇人的眼皮不停跳动,上唇嘴角也牵了起来。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装满残肢的大瓮旁,弯下身子翻了半天,最后掏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来,让恁儿来跟你说……”

妇人拿着人头走到老者身前,大吼道。

“是俺不会下蛋,还是他播不下种?你个老鳖犊子整天吃俺的喝俺的,屎尿也是俺给恁端……”

妇人越骂越亢奋,最后将手里的人头重重甩向老者。

老者的脖颈被砸得弯折,斜着脑袋怔怔地看着妇人。

半晌,妇人缓过了神,一回头,发现地上的万安期不知所踪。

“小t崽儿嘞?”

妇人捡起菜刀,四下寻着。

吱呦吱呦的响声引起了妇人的注意。

她顺着声响望去,一截腿骨不知何时跑到了水磨的扇轮里,弄得整个磨发出刺耳的声响。

妇人急忙跑去,俯下身掏出那截腿骨。

忽然间,万安期出现在她身后,蹦跳着撞向她。

妇人惊叫一声,两脚失了平衡,向前跌倒。

她盘在头顶的发髻散开,干枯的长发挂在扇轮之上。

妇人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叫不止。

流水拍打扇轮,驱动着整个水磨不停运转,扇轮卷起妇人的头发,将她整个提到半空,随后扇轮转进了地板凹槽下,妇人的头颅被带进水里,而身子却卡在地上。

扇轮停下片刻,随后伴随着不起眼儿的断裂声,又再度运转起来。

妇人的身子趴在扇轮旁,对侧扇轮再度升起时,她断开的头颅也随着扇片旋转。

她的身子朝一侧倒下,脖颈中接连喷出两股鲜血,宛若凿开一孔的水缸。

趴在木盆前喝肉糜的行尸抬起头,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鲜血气味,又聚向妇人的身旁,啃咬起她的血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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