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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她娘亲仍于隔壁房间昏睡,王府医官诊断,娘亲多年陈疾,此次受冻愈重,恐怕难熬,便是熬过了,也定是要跟一辈子的病。

娘亲……

仍残了红肿的小手,攀了床帏,宋烟烟侧了身子艰难下地。

身上酸痛难忍,她无法弯腰着履,便似觉不着冬日地面的寒凉般,踉跄着往娘亲所在处跑去。

她扑在娘亲身上,紧搂着她滚烫的脖颈,终于放任泪水肆虐,嘶哑着哭喊:“娘亲,娘亲不能丢下烟烟。

烟烟已经没了爹爹,再不能没有娘亲。

烟烟一定会更乖、更勤奋,你醒醒,你醒醒看看我……”

泪水滴落被褥,晕出一处处斑驳暗痕。

泣诉间,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而后是丫环仓皇地问安:“王爷千岁。”

宋烟烟小手蓦然紧握成拳,强止了抽噎,于被褥蹭去面上泪痕,强撑着手臂起身。

屋外冬日灿阳照入,那人于房门口伫立,在房内投出了斜长的一片阴影。

宋烟烟不敢抬眸相望,跪地伏首而拜,冬日彻骨的寒凉侵入四肢百骸。

“民女宋烟烟,叩见燕王殿下。”

她颤声问安,而后深吸了气,任冰凉空气浸润心脾,压下惶恐之情,“民女拜谢燕王殿下救命之恩,求殿下救人到底,再予我娘亲医药。

民女身无长物,唯有家传一艺,必当警枕砺勤,早日为报!”

昨夜多批人马搜捕,必有所图,但所图为何……

唯一揣测便是,曾得几代帝王推崇的,宋家妆佛之术。

那么眼前之人,恐怕也是……

燕王挥手,示意丫环扶了宋烟烟起身。

他面容沉肃,深望了面前狼狈瘦弱的身影一眼,叹道:“烟烟,本王与景行……与你父亲是故交。

年幼之时,他曾于本王有恩。

只你父亲领了礼部祭礼司之职后,为清名及圣恩所虑,与所有皇子均断了往来。”

“此处是王府别院,原已空置多年。

你与母亲,若无他顾,日后可安心居于此处,你母亲医药不必忧愁。

至于你父亲……本王本应亲自为祭,无奈明日须随圣驾南巡,恐月内无归。

待你身子好转些,便让世子京墨代本王,随你前往祭拜吧。”

宋烟烟垂首默立良久,抬头时,燕王背影已消失于门扇后,她蓦然向门而跪,伏首轻念:“燕王大恩。”

*

那日后来,宋烟烟为娘亲喂了药,守至夜深,才终熬不住回了房。

躺在尚算柔暖的被窝里,却迟迟无法入睡。

今夜无雪。

月辉被积雪反射,格外清亮,照明了她心头曾被迷雾困锁的那些往事。

爹爹辞官后久卧病榻,却仍日日坚持传她妆佛之术,无一日懈怠。

两月前,他执戒鞭于手,逼她将宋家祖传口诀及他平生所累手札一并背下,而后含泪焚毁。

此后,更是要求她日日复诵。

那无止无休的两年里,她也曾有过怨怼之气。

可如今想来,原是爹爹早已在为她和娘亲寻的生路。

所有文书已焚,妆佛之术除她之外,再无人能得。

幕后之人所求,若为此术,即便她昨夜真被寻到,凭此一事,应也能保得一命。

便是燕王相佑,恐怕也未必真如他所言,只为往日情分。

爹爹……

您若真见了那救世渡苦的神佛,还请相求,保佑娘亲熬过这一劫,早日康复。

她终陷落沉眠,只梦中,漫天丧幡于凛凛寒风中猎猎作响,无止无歇。

第02章第二章

翌日,宋烟烟于阵阵轻幽嗡鸣声中醒来。

那嗡鸣声惹得她太阳穴微抽,她秀眉微蹙,手臂撑着床铺,缓慢起身。

行至推窗前,握起把手轻推,见将将自远方地平线露头的朝阳洒了满天金芒。

冰凉晨风中,似夹杂着竹叶清香。

又一阵嗡鸣之声随风入耳,她偏头向声音来处寻去。

五丈外竹林旁,一名玄衣少年手持长剑,身姿时而挥洒飘逸、时而刚劲有力。

下一瞬,长剑随身,一跃入林,他于其间腾挪飞转。

霎时间,竹林骤响,木叶四散。

少年于簌簌残叶中落地,长身玉立、挺拔如松,银剑负于臂后,剑尖反射晨光,于他侧颜映出耀眼光晕。

他紧握着的剑把之下,竹青色剑穗于风中飘然。

竹青色剑穗……

“是他。”

燕王世子,萧京墨。

那个下令为爹爹安葬之人。

宋烟烟不禁愈发凝神向他望去。

少年似有所觉,略转了身子,线条分明的侧颊之上,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尾扫来凌厉目光。

宋烟烟慌忙垂了眼,许久,才觉了自个儿重重的心跳平缓下来。

心下稍定,她挂念着娘亲,便又紧着去了娘亲房内照顾。

那日午后,燕王妃亲临别院,探望了她娘亲。

她满目慈爱望着宋烟烟,轻声细语地抚慰着。

“可怜的孩子,安心住下,事总向好。”

宋烟烟红了眼,抽泣着言谢。

燕王妃临走,宋烟烟嚅嗫半晌,开口求了些平日练习所需资材。

拿到资材,已是黄昏,夕阳半落,油灯半明,房内且显了暗。

她于是将小方案几移至窗旁,又推开窗扇,多引了些许光线。

右手执铜片上下搓动,左手协着控制土线前行之速,慢慢地,将漆土团搓成了一根纤细的长线。

可今日,她红肿的右手,一直微微颤着,使力颇为不稳,搓出的线条粗细不均。

她拧眉半刻,沉思着,应是冬日天寒,且手指受冻未愈而致。

分神间,窗外掠入一阵带着寒意的晚风,随风散入窸窣的竹林摩挲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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