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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她颇为兴味地瞧了南烛一眼:“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阿如就一定?会?被谢瑾影响呢?咱们家的这位小女郎,可是聪明得很呢。”

第115章硕鼠

谢瑾进入书房前,郗归原本在翻看一本《毛诗》的旧注。

只是这?几日又下起了雨,她午后困倦,读着读着,便忍不住靠在凭枕上假寐。

谢瑾示意引路的南星退下,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迈过?去,缓缓抽出?郗归手?中的书册,为她盖上了一床薄衾。

回身之际,他的余光扫过那本《毛诗》翻开的页面,发现?郗归停留的地方,赫然是《魏风·硕鼠》。

“《硕鼠》,刺重敛也。

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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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一字一字地看完这?两行小序,心中五味陈杂。

如今的江左,又何尝不?是如此这?般的重敛蚕食之象?

三吴那些无路求生的可怜百姓,之所以会冒着生命危险揭竿而起,又何尝不?是因为想探索出?一条另类却有效的出?路,去实?现?其内心深处“逝将去汝,适彼乐土”

的热切愿望?

他口口声声要?做江左的安社稷之臣,可究竟何为社稷臣?

史书教会他“主在与在、主亡与亡”

的道理,可若是那为人?君者,根本?就不?配他如此相待呢?

郗归自小憩中醒来?,入目所及的,便是谢瑾对着那一卷《毛诗》出?神的场景。

她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意。

“这?就触到痛处了?敢问侍中,这?诗中的硕鼠二字,该作何解呀?”

谢瑾对上郗归微抬的眼眸,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刺痛。

他听到她自顾自般地答道:“如此硕鼠,漫山遍野,各州各郡,简直无处不?在。”

谢瑾没有说话,郗归坐起身来?,徐徐饮了一口茶汤,然后才缓缓抬眼,看向谢瑾。

“你这?次过?来?,又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呢?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又有何指教啊?”

谢瑾还没来?得及说话,耳畔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谢瑾缓缓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瘦了不?少的郗如。

他看到郗如,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谢蕴。

她明明最有才气,却不?得不?遵照家族的安排,嫁给?平庸无比的王定之,在乌衣巷中蹉跎了十余年。

好不?容易可以借着王定之外放的机会轻松一段时日,却这?样猝不?及防地,死在了叛军手?下。

消息传回建康的那一日,整个谢氏无人?敢信,也无人?肯信。

可他们不?得不?信。

谢氏的部曲浑身是血,亲手?抱回了谢蕴的幼子蒙儿。

那是北府军东征的前一夜。

那一日,台城的灯燃到很?晚。

谢瑾作为议事大臣,直到天边微微发亮之时,才终于出?了宫门。

那一路,他枯坐车中,听着阿辛转述关于谢蕴的种种消息。

他脑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一幅又一幅,最终全都归于沉寂。

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了叛军那粗糙的、钝拙的、卷了刃的、沾满了血污的大刀之下。

她一定很?痛。

谢瑾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谢蕴的死讯太?过?突然,也令人?意外。

直到很?多天后,谢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日郗岑病逝,困于乌衣巷中的郗归该是何等地悲恸。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

在以为了王和之孩子考虑的名义,为庆阳公主与王贻之牵桥搭线。

当郗归在内院痛哭流涕之时,他正在与王定之兄弟推杯换盏。

而席间酝酿着的,是那封将在第二天一早,通过?郗珮之手?,递到郗归手?里的和离书。

人?世间的悲欢从不?相通,除非身临其境,除非苦命相连。

谢瑾看着郗如瘦了不?少的小脸,很?想开口安慰几句,可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是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郗如却并非为了痛哭而来?。

行礼过?后,她端庄地立在一旁,很?有几分娴穆婉静的样子,行止间竟比从前更像谢蕴。

短暂的沉默过?后,谢瑾轻声开口:“阿如最近可好?喜欢用什么?菜?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郗如微微笑了笑,答道:“回叔祖父,阿如一切都好。

姑母将我的饮食安排得很?好、很?周到。”

她一边说着,余光扫过?了那卷翻来?的《毛诗》,顺着谢瑾的话锋答道:“姑母为我请了几位先生,还亲自将我读《毛诗》,如今已经学到了《伐檀》。”

“《伐檀》?”

谢瑾轻声问道。

那正是《硕鼠》之前的篇目,《小序》说,这?首诗的主旨是刺贪。

“是啊,《伐檀》。”

郗归随手?拿过?那卷《毛诗》,往前翻了两页,“诺,台城里的那群尸位素餐的‘大人?’,若是对分田之事有意见,就烦请侍中帮我问问他们,‘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2”

不?做农活的人?,为什么?要?拿走三百束谷物?

不?去狩猎的人?,庭中为什么?会悬挂着猪獾?

还能够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那是掠夺,是欺压,是位高权重、家财万贯者对平民百姓一刻都不?曾停止过?的剥削啊。

郗归与谢瑾在寂静的书房中久久对视,直看得他挫败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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