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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无坚不摧的剑尖穿透的是它守护百年的人。

深厚修为铸成的金身终于开始崩塌,休祲剑气一路肆虐,顺利地侵入到魂魄,没有遭到一丝反抗。

于是三魂七魄也一点点被绞得粉碎。

起初,邬如晦强大的自愈能力还自发启动,试图重新拼凑魂魄。

但休祲剑气何等霸道,还不等魂魄粘合在一起,就会撕得更碎。

最终,越来越虚弱的魂魄没了再聚拢的力气。

透过休祲剑,陆昃甚至能感受到那颗心的跳动慢慢停止在掌心。

邬如晦的胸口漏了一个大洞,生气无可挽回地逸散而出。

此后百年都不再回忆这一天的陆昃,避无可避地以看客的视角,重新经历这一切。

他的心从没有这一刻这样空旷过。

四下都漏着风,就好像自己的胸口也开了一个洞,什么都存不住了,包括心绪。

难以言喻的寒冷爬满他整具躯壳。

他看见自己利落地抽剑,血珠自动从剑刃滑落,兀自哀鸣不休的休祲剑被随手掷到地上。

邬如晦往后倒去,背后是沟壑纵横的破碎土地。

陆昃上前一步接住他。

邬如晦好像在发抖,陆昃用了很大力气才看清,原来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陆昃……”

邬如晦还剩最后一口气,他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很慢很慢地抬起手。

陆昃下意识地接住了他的手。

约摸有那么一瞬间,陆昃冷漠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是茫然的。

邬如晦虚弱到了极点,声音缥缈得风都能吹散:“你在难过吗?”

陆昃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看他,沾着血的长发低垂,遮住大半张脸。

那些滔天的仙气与魔气都被他收进体内,于是眼前那片血色渐渐淡了下去,同时褪下去的还有他嘴唇上的血色。

他没有回答。

邬如晦笑了一下:“我也很难过,可是我没办法怪你。”

他嗓音太轻又太重:“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

陆昃空荡荡的胸口突然痉挛着皱缩成一团。

那双鎏金瞳里的情意太纯粹太清澈,他最终难以承受地避开了眼。

“陆昃。”

邬如晦又叫他。

陆昃闭了闭眼,只觉荒谬。

邬如晦还在静静地注视着他,语气里带一点小时候才有的撒娇意味:“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陆昃深吸一口气,终于嘶哑开口:“你说。”

“你能不能,”

邬如晦轻声祈求,“亲我一下?”

第二十八章

28

那一刻,陆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人无从窥探,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既然什么都没有想,又为什么会颤抖得这么厉害?

邬如晦望着他。

眼角小痣颜色灼灼,恍若心尖滴落下来的泪。

这心意太坦荡,太滚烫。

泼在冰上滋滋作响,可惜冰还是冰,化不了。

陆昃品着从肺腑深处漫上来的血腥味,冷酷地将过往百年回顾了一遍。

他自认是个好师父,当然也只会是个好师父。

世人皆知他溺爱徒弟,堪称无法无天,也只因为他们是徒弟。

逾了矩,不安分于只做徒弟,自然能见到他铁石心肠的一面。

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将邬如晦推开,推到合乎师徒之礼的那根线上,然后冷眼看那双明亮温暖的鎏金瞳一点点敛起光,渐渐成为他所规训的模样。

凡事讲一个分寸,这次也不应例外。

……是么。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陆昃微微动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快要绷断了的压抑。

邬如晦那双黯淡下来的鎏金瞳在他眼前慢慢地放大。

万籁俱寂,生怕惊飞这个或是垂怜或是施舍的吻。

邬如晦突然抬起手,彻底失去温度的指尖抵住陆昃同样冰冷的嘴唇:“……算了。”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鎏金瞳里却漾起多年不见的少年气笑意,明亮温暖如昨,然而生机断绝,他每一个字都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我从察觉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就在期待这个吻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不行。”

陆昃有预感他要说什么,是陆昃不想也不敢细听的话,嘶声道:“别说了……”

邬如晦回光返照的气力即将耗尽,瞳孔已经微微散开,却还是硬撑着说:“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勉强你,给你套上层层枷锁。”

他目光仍是温柔含笑的:“我怎么能跟他们一样呢?”

——带着我的眼睛,去斩开那些枷锁吧,陆昃。

被休祲剑气染成黑白的天地逐渐褪色,熹微晨光照了进来,却叫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邬如晦很留恋地看了这世界最后一眼,然后凝视着陆昃的眼睛,轻到近乎无声:“陆昃,我走了。”

此前无数次下山历练之前,邬如晦都会这么跟陆昃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此去无归,望君善自珍重。

邬如晦的手软软垂落,了无生气地歪到一边。

陆昃抱着他的尸身静默良久。

久到眼前重新沁出血色,那些撕咬着蛰伏在体内的仙气与魔气再次爆发。

逆天而行终会招致天谴。

而今降临。

天地为之变色,漆黑的劫云翻涌着聚拢,天雷在其间若隐若现,四面八方都滚着风雷沉闷的咆哮,昭示天威。

六界至少千百年未有这样大的雷劫了。

陆昃却连一个眼角都未施舍,他好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骨节紧绷泛白,脊背终于缓慢地弯了下去,将脸埋进尸首冰冷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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