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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朝汐压抑着喉间的声音。

五年来积攒的委屈,一次次新年的等待不至,刚见面就闹出的不快,种种情绪积累了太多,早已过了山火爆发的时期,只剩下闷烧后的余烬。

她双手抱着膝盖,手掌里紧攥着摔裂的簪子,少女娇俏的流苏髻微微晃动,把头深深地埋在手臂里。

烛火倏然晃动起来。

对面的人执烛台起了身,倾身靠近,温热的手掌安抚摸了摸她的头。

声线恢复了往日的温煦和缓。

“是我想岔了。

我原以为……”

荀玄微试图从她紧握的手里接过玉簪,轻轻扯了两下,阮朝汐死活不肯放手。

他把烛台放在近处,撩开衣摆,也蹲在她面前,把之前抽走的阮大郎君相赠的兔儿拜月玉簪子交还,依旧簪在浓密乌发间。

阮朝汐剧烈地扭了下头,手臂空隙间露出发红的眼尾。

荀玄微又去拿她紧攥的玉簪,指尖覆着她握紧的拳头,她起先不肯放,他力道极轻地往外掰,极好声气地哄她,“让我瞧瞧摔裂了何处,摔得厉害不厉害。”

阮朝汐的手微微一松,这回拿出来了。

荀玄微在灯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展示给她看,“摔裂的尾巴不注意看并不明显,只有转过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出细裂纹。”

他将莹光剔透的十二兔儿玉簪重新簪在阮朝汐的发间,轻声哄她。

“你先戴着,过两日我寻个更好的簪子来,我亲自替你雕一支兔儿。

好了,阿般,是我不对,莫哭了。”

第43章

车队于傍晚到达荀氏壁。

从京城一路疾驰回豫州的车队,并未事先告知荀氏壁,在坞门下耽搁了不少时辰。

守卫部曲慌张回禀,几个荀氏子弟匆匆赶来,大开了坞门。

车队有序进入敞开的坞门,阮朝汐在车里端正坐稳。

耳边传来李奕臣和陆适之、姜芝两人的低声交谈。

“郎君刚才吩咐,我们的牛车不停,十二娘不必下车,直接入清源居。”

李奕臣回来了。

她早上被召去荀玄微的马车里,摔了簪子,伤心哭了一场,红着眼睛回车坐下不久,李奕臣就被送回来了。

霍清川换了身干净衣袍离开车队,云间坞三位家臣照常跟车,一场问责到此戛然而止。

只有阮朝汐自己,握着不仔细看不出裂痕的兔儿簪子,低落的心情持续到了进荀氏壁。

这五年来,荀氏壁她来过两三次。

荀七娘极力邀请她常住,但她每次都住不到半个月便告辞离去。

她实在不大喜欢荀氏壁。

位于平缓丘陵地的荀氏壁,规制和云间坞大为不同,规模大了许多,规矩也严苛许多。

荀氏大宅,世代聚族而居,房梁鳞次栉比。

她第一次坐车进坞时惊鸿一瞥,感觉至少有几百间屋舍,几十处跨院,曲廊蜿蜒,望不到尽头,处处都是低头垂手避让的家仆奴婢。

阮朝汐的牛车直入清源居。

这是荀玄微少年时在荀氏壁的住处,一处极疏阔的院落。

这里和云间坞截然不同。

布局处处雅致,上好的水磨青石铺满庭院。

但院落四周的围墙都修得极高,把视野完全阻隔在四方庭院里。

耳边不闻人声,远眺不见云山。

牛车缓慢停在庭院里。

白蝉搀扶着阮朝汐下车。

庭院正中有一棵年代久远的梧桐树。

枝干粗壮,伸展茂密,遮蔽了东南半个庭院。

比云间坞主院里的那处梧桐树更大,更高。

阮朝汐下车时,暮色已经笼罩了天幕,她停下脚步,仰头去看枝繁叶茂的枝桠。

“好粗壮的梧桐。”

身边的白蝉也仰头打量着梧桐。

“荀氏壁世代栽种梧桐。

郎君院子里这棵,是郎君的祖父少年时栽种下的,五六十年了。”

阮朝汐点点头,问白蝉,“我这几日有什么安排?”

“郎君未曾告知。

刚才只遣人吩咐下来,他另有住处,要十二娘在清源居里好好休息。”

阮朝汐并未住进主屋,选了厢房住下。

睡前听到庭院里有巡夜的脚步声响,隐约有几句训斥声。

她开了半扇窗去看,值守巡夜的是徐幼棠,带领着部曲,一处处地检查防卫布置。

碰着疏漏处,不客气地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脾气比在云间坞时暴烈了许多。

阮朝汐躺在柔软的卧床上,陌生的环境让她辗转难以入睡,在庭院里细微的走动声音里,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地睡去。

——

荀七娘是第二日午后过来拜访的。

“三兄偏心,把他空置的大院子让给你住,我说也要住,他倒把我赶回去,让我住自己的小跨院。”

荀七娘坐在清漆围廊下,比划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们荀氏族人太多,屋子不够,我和其他两个姊妹挤挤挨挨住一个院子里。

我的屋子只有这么点大。”

阮朝汐坐在她的对面。

她并未坐在现成的围廊长座上,反倒坐在栏杆的高处,脚下踩着长木面,背后倚靠着大木柱。

微风拂过围廊,间色长裙的裙摆在风中飘起,露出脚下高履的丝绸鞋面。

“郎君为什么不让你住过来?这个院子好大的,那么多间空屋。”

荀莺初抱怨,“三兄说我话太多,晚上住过来,必然拉着你说整晚话,害你休息不好。

他说不能如此怠慢贵客,叫我白日过来。”

阮朝汐笑了笑,头顶日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去遮蔽日光,“我哪算什么贵客。”

她头上梳着流苏髻,身子撑在栏杆高处,两边的金线流苏就在肩头处微微摇动着,日光下映衬着姣色眉目,极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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