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愣住了。

那滴泪水悄无声息的渗进莞席中,眨眼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卢植不能抬头,眼皮于是颤了一颤。

一呼吸间,李儒又开始念那废立诏书,他却已无心再听,眼睁睁地看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于人眼中落下。

“少帝已薨……”

它们的主人或许是不同的汉臣,可再多人落泪,也只能在脚下这低微的莞席上留下几道微末的印记,淡薄得一吹便干,眨眼便消失不见。

好像是在一切溃散坍圮前,对东汉王朝最后的吊唁。

人们于是听到李儒冷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少帝已薨,兹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

*

正是在最后一字落地前,德阳大殿朱红辉煌的宫门忽然被“咣当”

一声拉开,夺目刺人的白日阳光霎时落入殿中。

李儒一滞,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终于从诏令上移开了。

与此同时,百官几乎一齐抬头。

首先看到的便是亮得晃眼的蔚蓝晴空,定神才见一道身影逆光立于门前,不闪不避地落于眼中。

来人身形在碧空之下略显单薄,姿态却挺拔如出鞘利剑,赤红外袍野火一般在风中猎猎飞扬,乍看竟如龙鱼河图中的九天玄女,肃清魔魅,威震天下。

随后,人们便听到女子清亮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问:

“倘若天子没有死呢?”

第85章

秦楚话音刚落,被架在西凉卫之间的陈留王已经带着哭腔喊起来:“阿兄!”

这孩子如今八岁,莫名其妙地死了爹妈,死了陪在身边的宦官,现在又被告知死了亲哥、今天就要登基。

他就是再早慧,遇到这种情况也没法淡然处之,哭丧着脸被董卓挟持下来,只敢低着头当个傀儡。

此时登位典礼被打断,他心中既惊且喜,猛然抬头,先看见的却不是一身凛然浩气的秦楚,而是她身后那熟悉的人影——正是兄长刘辩。

陈留王登时一惊,尊卑长幼尽被抛之脑后,就连往日尊称也忘了喊,只一个劲地重复:“阿兄……阿兄、是你么!”

刘协这一声呼唤像是开了个什么头,众臣从惶恐间抽身出来,抬头再看,才发现秦楚身后站了个瘦弱少年,面色微白,嘴唇泛紫,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正是那已然薨逝的少帝刘辩。

卢植心念一动,众人沉默惊觑之际,毫不犹豫地起了头,跟着刘协一同哭喊:“陛下!”

有了第一声,便有第二、第三声。

蔡邕与陈行石亦是早知此事,一见卢植开口,也跟着高喊了起来,果真带出了一片唤声。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总之德阳殿下是哭声叫声混成了一片,又是“陛下”

又是“苍天”

,连素来镇定的李儒都被这变故惊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好在他很快意识到了场面的混乱,咬牙定了定神,转头对着西凉军士狠狠一挥手,大喊:

“竟敢让人冒充晏驾天子,快拿下她!”

董卓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拔剑出鞘,猛冲上前,剑尖指着群臣们怒喝:“我看谁敢再叫!”

他几个月来都在雒阳横行无忌,积威实在太深,这一声呵斥果真把群臣震得不敢说话,只余下低低的抽噎声。

然而人心已乱,局势已在无声无息中倒向一边。

最初的无序已经过去,卢植等人也给她撑足了场面,眼看着董卓回过神来准备反扑,秦楚也就不再沉默,银剑霍地抽出鞘。

她毫不犹豫地将刘辩推至亲卫怀里:“阿湘,护好他!”

德阳殿内再怎么宽敞,毕竟也是室内,轻易施展不开拳脚。

舞阳亭主身后的一批亲兵各自对上了董卓的西凉军士,有来有回地将战局向大殿之外引,眨眼殿内便空了不少。

秦楚自己却不太顾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动了手,一矮身,先将刀剑斜刺过去。

董卓这才手忙脚乱地抬剑一挡——此人手握千万精兵,自以为成竹在胸,丝毫不顾道义礼法,于宫廷之中胡作非为,不过两个月时间,便胖了一大圈,连带着回击的动作都显得迟滞了。

以秦楚的眼力,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她眯了眯眼,心中冷笑,面上仍然不显,手中银剑在盛日下折射出一道寒光,抬手便截住董卓的一击。

铁剑相撞,发出“锵”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施加力道,对抗很快便成了蛮力与蛮力的较量。

秦楚的手腕微微一颤,剑剑相交处几乎要迸出火光,看得下方群臣目瞪口呆,值得屏息凝神,生怕干扰了局势。

就在这时,护着刘辩的阿湘“啧”

了一声,似乎被什么人缠上了。

西凉女将一皱眉,干脆利落地将刘辩上前推了两步,可怜少帝大病未愈,又在战局中心被推来搡去,踉跄着站定在秦楚另外一名亲卫身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