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杯中茶已空。

大半盏茶汤,啜了十余回方饮毕,顾星朗未再自斟,就着空杯开始轻转,

“除非有些话,只能闭门相谈不可外传,尤其不可传入挽澜殿。”

“君上,臣敢以项上人头作保——”

“朕当时没问,”

顾星朗再打断,“今日也不会问。

你若实在想禀,先等朕说完。”

“是。”

“自朕回宫,朝堂上关于珮夫人擅宠之谏不断。

方才问你立后事宜,你一再推搪不肯谏言,便是心知肚明,”

他抬眼,眸色明暗不定,

“此闹有局亦有酒,而醉翁之意,不止在酒。”

此言出,他收了眸色,面上风清,

“你要扮闷葫芦,朕不勉强。

但去秋你和你父亲分别会过竞庭歌,朕有办法知道,旁人也有办法知道。”

柴一诺眉心微动,犹疑终抬眸,“君上的意思——”

“竞庭歌这个人,行事张扬,至他国而明目张胆行离间甚至策反之举,并不奇怪。”

顾星朗停了手中杯盏,

“如今民间作立后热议,朝堂上反对擅宠的声势已足,顺此风向,朝中再起后宫不可长期无主之谏,势在必行。

恐怕都等不过这个月。”

完全是两件事。

先言竞庭歌去秋密会骠骑将军府可能行了离间之计,再言如今朝堂民间对于后庭局面之谏之论。

柴一诺依旧敛首,不再接话。

年岁渐长,他越发摸不准面前少年主君的心思。

“你自己谏不了立后人选,旁人可能谏谁,总有判断吧。”

顾星朗继续,“朕现在想知道,届时朝堂上会生出至少两套谏议,你支持哪边。”

“君上所言,两套谏议,恕臣愚钝——”

“呵。”

顾星朗忽笑,“你愚钝,不知这两套是哪两套。

柴一诺啊。”

他再次旋杯,飞快,忽然强停,杯底在乌木桌面上重重一顿,

“你不知,朕也不是一定要叫醒装睡的人。

既然要装,就彻底些,睡觉嘛,总有梦呓。

骠骑将军府便梦呓几句,权当为酒局助兴。”

半晌深静,柴一诺开口,“但凭君上吩咐。”

“你们父子二人分别密会过竞庭歌,那么在立后人选上,是有可能支持瑾夫人的。”

入申时,风渐大而温度渐低。

柴一诺自挽澜正殿出,满庭梧桐已见苍翠,待真正入夏,又是一年繁盛光景。

“小柴大人留步。”

他闻声转头,却是涤砚,手里一托盘,其上一只无色琉璃瓶。

“此瓶君上颇喜,放在御书房中多年,方才示下,赐予小柴大人。”

柴一诺忙躬身谢恩,又双手从盘上接过琉璃瓶。

竟颇沉。

瓶身厚实,自重大,偏还装了些清水。

“今日天气好,白云连碧落。”

却听涤砚再道,“君上说,小柴大人可细赏美景,慢慢出宫。”

晴空在上,瓶中水泛着天光柔泽,与一身天青色常服倒格外相宜。

柴一诺抱着半瓶清水,由两名宫人相随出了挽澜殿,遵圣谕走得极慢,却是无心赏美景。

遂依旧西行,走外臣离宫道打算就此出去,没走两步,迎面碰上了纪晚苓。

“瑜夫人金安。”

他停步,确认距离合乎礼数。

“小柴大人。”

纪晚苓点头,“许久不见了。”

“是。

臣今日奉旨入挽澜殿议事。”

那瓶清水正被端扶在两手间,日色映照,琉璃瓶身闪出七彩光点。

“君上还赏了东西。”

她自然认得,此瓶就摆在御书房乌木案上。

“是。”

赐瓶,或也是赐话。

他适可而止。

“小柴大人如今,话越发少了。”

纪晚苓淡声。

“朝臣在外庭,夫人居后宫,”

他稍顿,“此刻与夫人立定叙话,已是有违规矩。”

“少时玩伴,难得一见。

君上宽和,不会怪罪。”

不知是否距离较远之故,她声音格外显得冲淡,

“府上一切都好么?这几年往来少,大人娶娇妻、喜为父,都未曾登门相贺。”

相国府是厚礼相贺的,她在说她自己。

而这几年,特指从封亭关事发到她入宫。

旁人未必能听懂,但柴一诺字字明白。

“多谢夫人关怀。

一切都好。”

“太平时节英雄懒。

大人好福气,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接下来便是无尽荣华、儿孙满堂了。”

她稍顿,“很多人没有这样的福气。

大人须格外珍惜才是。”

柴一诺默了默。

“多谢夫人提点。

夫人亦然。”

他踟蹰,终沉声再道:

“身后的路,只能回望,无法倒退。

前路风景大好,夫人回头张望太久,是时候往前走了。”

日光之中,纪晚苓柔白面庞似浮了氤氲,

“大人已经不再回望了么?”

“不回望,亦不相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