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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着书架近旁一方窄高案几倚靠,随手开始翻。

顾星朗一鼓作气于手中事务,直至弦月渐升,星子初悬,终于掷开湖笔仰在了椅背上。

便见那人正倚在高几前翻书。

“有地方不坐,非这么站着。”

他起身,再次伸了个声势浩荡的懒腰,走过去看一眼她手中书页,又看一眼她,“怎么看个兆国史这副表情。”

阮雪音浅动眉心,“兆怀宗早年间也算明君。”

她道,“可惜在位后期神思不属,被风花雪月牵着鼻子走;段家势大,亦未能及时遏制,以至于一朝兵起,内外相应,几无还手之力。”

“一个王朝过了百年,本就该格外审慎。”

顾星朗道,“程昱此人,脑子其实很够用,少年时也干成了些大事。

可惜是个风流性子,又站在看似稳固的祖宗基业上,居安而不知思危,时间一到,变数自来。”

程昱是兆怀宗名讳。

阮雪音随手再翻几页,忍不住摇头,“心思全花在了这些事上,哪还有脑子励精图治。”

顾星朗循她视线又瞥一眼,也便知道了是哪段。

兆怀宗后宫极盛。

单在册嫔御就有近百人。

这个数目,在青川三百年诸国历朝中都可称翘楚。

春色满园,应接不暇,自然要想法子接,使其有暇。

好在怀宗脑子灵光,也实乃有情趣之人,经年累月,想出了各种决定侍寝人选的游戏,中后期甚至诞生了广为流传的“四季幸”

春至,命各宫在门前栽花,花开自有蝶,怀宗于傍晚散步,择一蝶随之,蝴蝶停在哪宫门前花上,便由其主侍寝,是为“蝶幸”

夏令,让一众妃嫔竞扑流萤,最先捕获萤火虫者侍寝,是为“萤幸”

秋来,以竹做弓,以纸做箭,纸中藏香,妃嫔们聚在一处,怀宗搭箭射之,中者侍寝,是为“香幸”

至于冬时——

兆国四季和暖,终年不缺花,冬日更是其国花山茶之盛花期。

遂让妃嫔各挑一山茶品种簪之,再以服饰妆容相配,最得君心者侍寝,是为“花幸”

“程家治国一百七十余年,因对山茶格外钟爱,自立国起便开始在原有基础上不断培植新品类,至灭国时,举国皆山茶,光粗略估计就有两百余种。”

阮雪音感叹,复再挑眉,“两百多种茶花,够他再将后宫填充上一百美人以作‘花幸’了。”

自然是讽刺。

顾星朗失笑,“‘四季幸’广为传颂,甚至被编成了歌乐,也算雅事。

怎的被你评得如此不堪。”

“本是雅事。

但人在其位,过雅而至于放浪形骸,而损国政,而亡基业,哪怕编成歌乐流传于世,也不过亡国之音罢了。”

她合上那本《兆书》,颇闹心,打算放回去。

“我有时候在想,”

顾星朗道,“他们或也不是全无感应,全不知危。

甚至在某一刻已经想到了,此般形状情势可能带来的前路。”

阮雪音没太接上。

“什么?”

“人有很多时候是抱着三分侥幸在往前走的。

尤其盛时。

还有些时候是不想回头。

这条路走得太舒服了,不想回头。

所有这些时刻构成了那个可能发生的终局。”

第二百八十三章万载空阔独见君(中)

“你也有么?这样的时刻。”

她倚在高几边,他在她跟前,距离极近,足以抓到他脸上每一处细微表情。

“有。”

他答。

阮雪音不由得放缓神色。

又伸右手去拉他左手。

她在等他说。

顾星朗沉默半刻。

将心底事往外说,确乎是难的,尤其随年岁渐长。

他这样规劝她,而自己并未践行。

“父君崩逝在十月,我于三日后入主挽澜殿,当年是未改年号的。

景弘元年自第二年算起,所以今年虽是我在位第七年,却是景弘六年,这些你都知道。”

阮雪音用眼神认同。

不止她,整个青川都知道。

“景弘元年的年尾,大概也是这样的冬夜,应该就是二十九,因为第二日有谢年宴。”

他沉着目光,也许落在了地面,也许正落在她的湖色裙裾上,“我批完了折子,跟往常一样想去露台上站会儿,走到台阶前,突然,”

该是有些难。

他顿了一瞬。

“很慌。

很慌,然后害怕,许多害怕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年他十五岁。

阮雪音想。

原本新朝新气象,但偌大的祁宫其实冷清,下面三个弟妹,唯一可相帮扶的只有顾淳月。

而淳月是女子,人在后宫,到底帮不得多少。

加之前一年殇痛太甚,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快,除却冷清,气氛亦是沉郁。

顾氏巨梁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你那两位哥哥,不大使力么?”

她忍不住问,做好了他不答的准备。

毕竟是家族内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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