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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紧张。
以至于原本漫长的时间骤然被压缩得极短,倏忽到了跟前,纪齐勒马,她下意识便往下跳,根本没听到对方呼止。
沈疾反应快,在她落地前扶了一把,总算没摔到地上。
尚未站定,她跌跌撞撞往车边跑,跑至一半忽又停下,转身看向沈疾:“她是在里面吗?”
“在。”
顾淳风一颗心狂跳更甚,声音都有些抖:“她在里面做什么?”
“先前应该是在等我。
此刻,或是在等殿下。”
淳风很想理解这两句话。
但她做不到。
脑子像是被霁都五月永远下不完的细雨罩住了,双脚也让边境黄沙死死围困,竟是半分抬不起来。
“殿下,属下到的时候已经如此。
掀帘查看过后便开始等您,里面,未动分毫。”
顾淳风不想理解这两句话。
但不需要理解。
因为是很明确的告知。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哪怕天崩地裂也不会再受影响,只会这样,静默待着,如山如石如草如木,悄无声息碾过时间的烟尘。
她定在那个位置上许久。
直到血红的夕阳上缘都要沉到地平线以下,鹅黄衣衫的少女终于迈了步。
就是那年春日庭中射箭时的鹅黄。
阿姌记忆里的鹅黄。
她临行前换装,打开衣橱才发现自己的鹅黄色裙衫非常多,无论宫裙,还是去宫外的私服。
一步挨一步,双脚似有千斤重。
总算到了车前,她伸手,掀开那道厚得不可思议的黑灰色布帘。
沈疾和纪齐的心几乎同时提到嗓子眼。
但车前少女没有任何反应。
至少从他们俩所站的位置看过去,没有。
她保持着掀帘的姿势,右臂持续抬着,定定看着车内——
离得有些距离,谁也看不清她脸上是否有神色变化。
天地皆默,时间亦停止了行进。
然后她抬脚进去,沉重布帘被再次放下。
霞光消逝的天尽头,一群大雁自北边飞入祁国境。
北雁南归,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又一秋。
纪齐看着那寂寥天幕,突然有些明白雁过无痕的意思。
便在下一刻,悲恸欲绝的哭嚎突然在天地间响起。
他一辈子也忘不掉这段哭嚎,就像他一辈子也没忘掉那个冷风呼啸的长夜后背温凉的潮湿。
沈疾听过一次。
那是在八年前,定珍夫人灵前。
但他觉得两次并不一样。
同样是放声大哭,不知因为少女年纪渐长还是此刻天地苍茫,又或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的氛围,他觉得那哭声格外悲怆。
人生南北多岐路,费劲心情,总把流光误。
顾淳风再次出现在车外时,天边第一颗星已经高悬。
她神色宁沉,平静走至沈疾跟前,一张俏丽脸蛋有些浮肿,但颊边不见泪痕。
“大人若着急回去复命,可先行离开。
这里的事,我来料理。”
沈疾微怔,不解道:“殿下此话何意?微臣是奉旨来拿人的。”
“九哥要拿活人。
因为得问话。
如今人已经没了,大人带一具尸身回去,也是无话可问,无事可查。
不若交由淳风料理了。
九哥若在,想必也会答应。
毕竟,他准了我来。”
沈疾心知有理。
但毕竟无旨,他很犹豫。
“淳风此念,坚如磐石,”
她走近沈疾,极近,后者一慌,下意识要退,忽听得“嗖”
一声清鸣——
竟是腰间短刀被顾淳风抽了出来!
“殿下!”
“抱歉了大人。
这把短刀,我太熟悉它的位置和抽取方式。”
那泛着银色微茫的薄利刀锋此刻被她架在自己脖颈边,几乎触及肌肤。
“殿下多年来喜爱此刀,当也知道,它锋利非常,见血封喉。”
“所以大人没得选。
除非将阿姌的尸身留给我,否则我死。
如此,你也好对九哥交代。
他知我性子,便是此刻在场,也是无法。”
沈疾素来沉稳,此刻握紧了右拳,手心已被汗湿,眼看淳风又动了动握刀的手,忍不住低呼出声:“殿下不能再动了!”
细如丝线的殷红自刀锋边缘沁出来。
“微臣答应便是。”
他重重开口,“只不知殿下打算如何料理?这里是边境,并没有适合安葬逝者的地方。”
淳风心头一松,放下手,但仍牢牢握着那把短刀,“我要带她去像山。”
沈疾一凛。
“不妥。”
“有何不妥?”
“近期我们都不方便入蔚国。
尤其您这样的身份。”
“没人能认出我。
就是慕容家的人,也没见过我。”
“像山不是寻常地方。
且消息异常中断,上官家一定知道出了事。”
顾淳风秀眉高挑,眼中竟弥散着戾气,“他们还敢扣我不成?”
她走近沈疾,压低声音道:“我若是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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