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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前往常都有内外命妇搭话,是三一群、五一伙。
世家姻亲、族亲诸多,嫔御入禁中便久不得见,如今也是契机。
宣贵妃到,原也静默了几时,列到两侧去,依着礼制谒过,就恢复了方才的嘈杂。
衡皎不与命妇熟识,不过瞧见贾教习,倒是很欢喜地攀谈着,“您今儿是看童子队?莫非是仙韶排了新舞?”
贾昀则是担心忧虑,“我听闻官家见宋婕妤,她提了好些没根由的歹话,都是罗织陷害的。
你可要寻时机与官家分说清楚。”
衡皎呢,浑不在意,“她要挑唆就随她去。
单论攻讦,也不是头一个,犯不着为她费心。”
见着她如临大敌,倒引她一笑,“就为此事?官家要疑,我抵挡不住。
由得他去查好了。
我急着澄清,倒活像是欲盖弥彰,有心欺瞒。
他了然,我也便歇心,旁人发难也就罢了,我对他可谓弃命而爱,如何不真?”
有内侍禀官家到,命妇纷纷出座拜谒。
衡皎孕事入六月,于礼数上再三减免,如今只矮一矮膝了事。
他着绯色罗袍,是从宴依礼。
先绕了座来特地搀她,见她的冠子倒怔了稍刻,随即各自归了座儿。
席间酣饮,只见款步走动的内人放撤的瓷盘与酒盏。
他屡觑衡皎,见她并不开颜,只客套而敷衍的笑着。
所幸她不同座,而所离不远,“贵妃今日有烦心事?”
她顷刻抬眸,似乎并未听清,岳迁瑛重复两次,她才答复,“谢官家挂牵。
妾万事亨畅,并无不虞。
只想今日所奉酒水欠佳,不比菊酝醇厚。”
今上欣然道:“酒饮暂且不提,只念你前些日的决明子杞菊水不错。”
衡皎睨着盛出光影的酒水,“官家谬赞了。
金英孑然傲骨,士人褒其气节。
然妾却以菊花药用甚佳。
《本经》记载,菊主诸风头眩、肿痛,目欲脱,泪出,皮肤死肌,恶风湿痹,利血气。”
今上诧异道:“何时这样精通药典?”
衡皎赧然道:“专长自不敢当。
全然是因官家前日称头眩,才特地去翻了几本子,再请教过御医,不时备用而已。
若能替了药,也免得食苦。”
今上则赞赏道:“若无真章,气骨终究枉谈。
冠冕堂皇不堪比返璞归真,还是朴心可贵啊。”
才说着,只见韩国夫人上前问:“贵妃所戴可是重楼子花冠?此冠以象牙为质,又雕牡丹、坠珍珠,极其奢华靡费。
贵妃身为命妇之首,岂将官家所戒抛诸不顾?”
今上才想制止,却见衡皎悠然道:“娘子说是重楼子,确凿无疑。
然却非象牙质地,而是寻常竹篾编架,以时新绢花、象生花为饰,只取一个锦簇的好意头。
珍珠由海运,一斛万金。
以此镶嵌冠子,实在奢侈。
我只用钿子摹状,再以粉遮盖,便肖似北珠。”
韩国夫人则转话道:“娘子身为天家嫔御,自与贫贱民妇霄壤。
取简朴之意,自然是好。
然尊卑有序,天家风范不可失。
如今娘子与市井相当,岂非贻笑大方?”
衡皎则不介意她的诘责,“官家仁爱,体察民之多艰。
弃贵重的窑器,只选平常瓷料。
甚至弃银箸而从百姓家用竹筷。
一脂一膏,取之于民。
吾等受万民所养,岂为一簪一钗、一冠一坠攀贵?风范有无,不在所用饰物,而在人心。”
她一时无话,只好施礼回座。
今上起身,撩起长袖,执女史所奉象生牡丹,亲手簪在衡皎冠侧。
“以天然雕饰,亦如芙蓉姣。”
衡皎谢过,今上又赐牡丹于诸嫔御。
宴席散后,四边的女史均议论簪花一事。
称贵妃并非受今上猜忌,亦或因躬持节俭而使今上不计前嫌。
他则扶她踱步于长廊,“是因宋氏?昨日我心烦意乱,不曾过宁华来,今日便有了传闻,这起子长舌妇真是讨嫌。”
衡皎微微一笑,“司空见惯了,官家不必理睬。
有今日,谣言也会不攻自破。”
今上则凝视她,“你可想知晓宋氏与我所言?”
衡皎瞥他,“不像是美言。
多听无益,还是算了。”
他搀她的手顿了一下,“从前肆意妄为的小娘子也知未雨绸缪了。
人前恁地端方,私下却还是不改。”
她仰起脸,“官家要见贤淑,大可去其它阁子,她们定都是瞻仰钦佩,绝不逾矩的。
还是说官家喜看礼数?”
他摇头,“倘如此,倒很不必同你结缘。
只是你变了不少,我一时感慨万千。”
衡皎颔首,“从前没有顾忌,没有掣肘,我做什么都可随心。
而今前有官家,后有子女,断非从前。
今日确是我盘算。
我所戴饰物若有出格定受指摘,于是便改贵为平,姑且扮伪诓骗一回,不想就果真有人上当。
她们自诩清贵,为着一个清字杀人害命、长袖善舞。
还要踩低所谓的市井小民,以人之贱喻己之贵。
妾在入禁中舞班前,曾随母盘桓各地,见官僚品酒论茶,嘲弄贱籍女子。
却还要百般算计,逼勒官妓自荐枕席,以免因法而罪。
我不介意御史所诘,盖因所言是虚,不过是博誉的手段。
官家纳谏,是因臣僚之言益于百姓,而非只图名声。”
今上等了须臾才叹道:“从前总不想你懂,只因错综繁杂,慧而不免伤之。
如今才明白,我心中不谙世事的小娘子,早已能独当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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