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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驻足,接过韩从蔚的斗篷,转手替她打着系带。

“主外的都知,你用着得心应手就好。

这胎安静,我瞧着害喜不那么严重。”

她唔了声,敷衍答着,“那就盼望……是个女儿。”

他手摩挲她的肩头,“你在疑朱氏。

疑她与毕氏沆瀣一气。”

她顾首,喟然长叹,“官家神机妙算。”

说着,靠入他的胸膛,“空口无凭的猜疑,官家定又要骂我瞎想。

但意仁,我……每夜寤寐,总梦见孩子有意外。

他们摔下悬崖,口吐鲜血,哭着喊着要我们救他。

官家断案靠的是真凭实据,大概……不信这些虚妄的梦境。

但假的、真的,疑窦重叠……”

他双臂揽她,轻轻晃着,“林氏不曾接触过内侍省,他昨儿暗查,惊动了黄崇义,他立刻回禀了澄时。”

她似有哀愁,“真是。

怪不得前两日您迁他做了副都知。”

他顺势抱起她送到内寝,内人为她拆卸着冠子,他就在旁盥洗,间或须臾就瞧一瞧她。

她心力交瘁,转手搂住他的腰,如琉璃易碎。

他摩挲着她的鬘发,“你该早些跟我说。

查丁点儿的小事,对我轻而易举。”

她蹙着黛眉,“我怀疑的不仅是毕、朱两家的牵连。

还有……朱婉容与阎氏有私情。”

他震惊,见她擦了泪,“您命人锻炼,鞠审的口供我照着页数都翻过。

他反复无常,凡提及禁庭一概不答。

他绝食断水,所有事宜都抹清了痕迹。

但在死前,却在灰暗的墙壁写下夕字。

那并非‘多’,不是他对来世的憧憬,而是他今生的遗憾。

与挚爱别离,只能远远瞧着,看她终日哀婉,缠绵病榻。

那是莫大的煎熬。”

他静默了很久,唤了韩从蔚,“遣皇城司,查朱氏。

尤其是她在闺阃和哪些人相熟。”

她阖眸,“假使我猜错了……”

他寻她的手,十指紧锁,“错了也不妨事。

陈年遗迹,本就鲜少人知。

倘她是清白无辜,那更好。

或真有嫌疑,这困兽之斗也该终结了。”

就这样,四日后她在福宁殿瞧熏炉的时候,韩从蔚来禀告。

“去经办事体的人均已毕。

州府有户籍,虽搬迁者多,但有重金赏赍,终有人道出实情。

朱氏老家在临州衡阳,五载前因地方功绩得以任京官。

阎氏原姓钱,是现御史大夫的得意门生。

只是洪灾致使他举家蒙难,后竟放弃科举仕途,净身做了黄门。

恰是官家践阼,娘子们从潜邸入禁庭的庆历元年。

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原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钱氏父因风寒,死在就任观文殿学士的途中。

其余的亲人亦死于洪灾。

一夕间,他孤苦伶仃,朱大夫便暂且不提这桩婚事。

康定九年,先皇后在集英筵上举荐朱婉容,先帝便顺理成章地赐她入潜邸,成为您的内眷。”

所以,她毁人一生。

朱绘毒杀,实在合情合理。

韩从蔚沉稳地禀了下去,“元年,钱氏被分配到翰林院。

不逾半年,人事调动中,他轮调去了禁庭,到了揽翠,只是最下等的黄门。

但朱婉容却与他毫无接触,她的掌事一直都是内侍省分配的卫押班,而钱氏只做粗使洒扫一类的差事。

他在揽翠三年,仅从黄门升迁到内侍高品。

在第四年,他受黄崇义赏识,被调去了殿中省,顺风顺水,升迁到了押班。

后入内侍省,进福宁。”

他撂了玄霜,欲言又止。

这桩美满的婚媒被朱父毁掉了,他也断送前程,与她咫尺即天涯。

衡皎亦垂眸,听韩从蔚试探性问:“朱家与毕家是世交,牵连甚广。

因两个小娘子年龄近似,平日读书簪花都在一处,便连傅母也都是同一个。

就在先皇后被毒害的前一日,毕氏递宫牌到揽翠阁探望朱婉容。

当夜,据内人禀报,他在小解时撞见钱氏漏夜回房,神色略有些张皇。

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是心里烦躁,出去散心的。

但宫中素有宵禁,他这样答仿佛只是搪塞。”

今上撑肘扶额,“先传膳罢。”

衡皎添了些他最爱的顾诸紫笋,四目相接,他却笑了,“有时候不信感觉,真是不成的。

我听洵正讲啊,说你们女孩儿家就是敏捷。

他去一趟酒楼都被娘子发觉。”

她勉有笑意,“看来就要水落石出了。”

他感慨,“我没碰过朱婉容,也不知她有这个想头。

倘跟她开诚布公的谈谈,她与钱氏或许还能破镜重圆。”

熏风无意破窗而来,瓷瓶晃了晃身子,啪嗒地落地,砸个粉碎。

张氏有意的贤惠,先帝无意的玉成,不知不觉毁掉一桩姻缘,也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回不去了。

全都回不去了。

第23章延寿

她垂眸深思,今上来揽她,“拨云见日,恶行暴露无遗。

你所疑虑的都没错。

只要从速鞠审,严刑拷问,不愁没有真相。”

她的面颊蹭了蹭他胸口的纹路,“同他们比起来,妾倒是幸甚至哉。”

他抚摸着她的鬘发,“你在仙韶院每日熬着,哪里是幸?我不爱瞧歌舞,怎么从不记得你在哪场宫筵登台亮相过?”

说着他搀她落座,“婷婷可不准恼。

我断非见色起意的人,从不曾见哪个舞娘姿色好,便拥入绡绫春宵一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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