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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护士长叹了一声,说:“当年,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是难产,后来是剖腹产下的你。

你爸爸陪在床头,三天三夜,也是这样的姿势。”

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太熟悉了,那场景。

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好像旁人都插不进去一样。”

“护士长。”

暖暖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亦寒也望着病房内。

“父母总是有太多的故事,我们是不知道的。”

江护士长似乎是真的累了,眼神涣散,面容疲劳:“我下班了,林医生有你们照顾,我也该放心的。”

“我送你。”

暖暖说。

江护士长只是摆摆手,一个人缓缓地离开。

暖暖和亦寒都望着她的身影。

“江护士长一直是单身。”

暖暖说。

“我听胡叔叔说,她插队落户的时候结过婚,后来回上海的时候离婚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结婚。”

亦寒扶着暖暖坐到走廊的座椅上。

走廊里阴暗的光,照不亮无尽的黑夜。

暖暖却看到窗外的月亮已经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圆润。

亦寒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自己和暖暖的身上。

外套下的手,互相紧紧握着。

暖暖仍哼着那首歌。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

遗失身份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即使在茫茫人海中

就要沉沦”

亦寒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林沐风病房的门开了,手里抱着被子的贺苹走了出来,替暖暖和亦寒盖上,嗔道:“两个傻孩子,也不怕受凉。”

亦寒和暖暖都觉得这情景极其熟悉。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和他还是小孩子,玩累了,腻在一起躺在沙发上。

林沐风不在家,于洁如抱不动他们到床上,只好拿条被子盖着他们两人,边说:“两个傻孩子,也不怕受凉。”

原来天底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

暖暖盯着母亲的脸,又问:“妈,你还爱爸爸吗?”

贺苹替他们掖好被子,面对着暖暖,长睫毛扇了一下,嘴角起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傻孩子,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又低下头去,替他们卷好盖在腿上的被子,小心不让被子拖曳到地上。

她的声音也便从那下面传了上来:“只是想起了很多与你们爸爸共同渡过的那些日子,就好像昨天一样。”

站直身子,对着自己的女儿说:“说妈妈没有后悔,那是假话。”

拍拍暖暖的脸:“妈妈只在今夜说一次真话。”

说完转身进了病房。

“我一直在学一首歌。”

亦寒对暖暖说,“一直要找机会唱给你听。”

暖暖把头轻轻歪进他的肩膀。

“好,你唱。”

“垂下眼睛,熄了灯

回望这一段人生

望见当天今天

即使多转变

妳都也一意跟我共行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妳驱使我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迎人生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

都盼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妳

共去写一生的句子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

我都盼面前仍是妳

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没甚么可给妳

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妳风雨内

都不退,愿陪着我

暂别今天的妳

但求凭我爱火

活在妳心内

分开也像同渡过”

“是不是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暖暖待亦寒唱完,问。

“过程里总是快乐的事情多,悲伤的事情少。

可是我们不去争取,又怎么知道是怎样的结局?”

“争取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这一次,我差一点就放弃了。

是爸爸让我争取下去的。”

“爸爸也不会放弃的。”

暖暖说着,偎紧亦寒。

病房内,可以看见贺苹轻轻抚摸着林沐风的额头。

她一手支撑着脸颊,一手那么一下一下抚摸林沐风那虽然已经爬上皱纹,但是还是那样光洁的额头。

很久很久,不愿意停下手来。

林沐风醒来的清晨,病房里静悄悄的。

他很费力地挣扎着,又缓慢地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涣散的,呆滞的,瞪着天花板,眼前的景象渐渐凝聚起来。

他静默着,也没有力气多动,在这样半麻痹的状态里感到舒服。

一点一点凝聚感觉和力量。

先是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握着,温暖光滑的触觉,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然后便看见一张睡颜。

是多年未见的睡颜,长长的睫毛,随着轻缓的呼吸有些抖动。

她是谁?

林沐风被病痛麻痹的思维转不过来。

是于洁如?

在重重的黑暗里,他彷佛一直在浪涛里翻滚,一会是白雪皑皑的山头,一会是上海的石库门小弄堂。

于洁如站在山头的那边,一直向他摆手。

他往她的方向走,却是总也走不过去,不是河海就是山沟阻着。

于洁如哭了,隔着山隔着海,对着他说:“沐风,你还是走不过来,你还是不肯过来接受我。

不管那里有多大的压力,你还是要回去!

我再也留不了你,我也等不了你了!”

这哭声混杂着暖暖的哭声:“爸爸,你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不计较了!”

暖暖?暖暖在哪里?

这张面孔,是暖暖吗?

有点像,又不像。

可是这张面孔分明不像。

这张面孔是犀利的,是决绝的,是义无反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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