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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涟纵马前去说:”
我到前面看看。”
我们下马小解,他一炷香功夫跑回来说:“到处是死状各异的饥民。”
我们十人成一队前行,沈涟、我、申生的马匹脚程快些,剩下七人落后。
再往前行,果然倒毙者不绝,远处有数头野狼分食尸体。
大部分死者四肢枯瘦如柴,青色的经络浮在皮肤浅层,肚子鼓涨。
我再次小解时脚尖蹭开灰褐色土地后,露出白色黏土。
我蹲下身挖起一点,手中搓动后拍掉,忆起医理,策马到后方告诫七人:“这些饥民为解饿吃了观音土饼子,但这东西吃多了却排不出。
他们是被胀死的,不是饿死的。”
梁泽仁长长叹气。
回前方时,沈涟正与申生攀谈。
申生脸色发白:“我原以为长大后,那些打小服侍我的人被遣走已很难过,哪曾想到世间还有这等惨事。”
沈涟问:“你长大后,你家有其他人来照顾你的吧?”
申生皱眉摇头:“我自小离家,未见过家人。
只小时候见过的梁大人今次又来带走我。
我长的地方很冷清的。”
沈涟充满同情地问:“即使路途艰险,等你带上文书顺利归家,那这一路就值得了。”
申生说:“可我的身份文书在梁大人那里,他还未给我。”
沈涟笑说:“他应该是到利州才给你。
不要担忧。”
说着抛过水囊给申生,申生灌了一大口。
黄昏时分,灰褐地表出现村落,还夹杂两缕间隔甚远的炊烟。
我高兴起来,率先下马,牵着雪花银鬃进去,孰料各户门口堆积裸尸。
我经过村里飘着炊烟那家的灶台窗口时,里面一个呆滞农夫在煮米糠。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得一阵,梁泽仁、卫彦七人到了。
梁泽仁说:“这户有米糠,总比其他家好些。”
我终于摇头:“其他人是饿死。
这家总吃米糠,会生水肿病死。”
膝弯忽而一被抬起,卫彦抱起我说:“主人,走。”
沈涟牵着我的马。
卫彦到出村村口才放下我。
村口是另一户有炊烟的,门口农妇正将小石头磨成粉去和面糊。
这时沈涟几个起落翻完了后头镖师背在马背上的草料,说:“之前带的糙料恐怕不够十匹马儿出鄂渚了。”
我迟钝地点点头,摸着胯下瘦些的雪花银鬃答应:“嗯。”
傍晚复行六十余里,有万人坟,我不敢细看。
再前行有幼女从倒地的衣着斯文青年怀中爬出来,正停在我的马旁,依依呀呀仰头讨食。
我解开随身包袱,挨着我的申生一把按住我的手,急道:“你疯了?不知还有多久才能买到粮食。”
我用力挣脱:“我解我的包袱,与你何干?”
他松手咕哝:“饿不死你…”
我取一个干馒头,径自下马拿给那幼女。
那幼女用软软的牙龈啃了几下爬回青年身边,拱醒青年。
青年睁眼,拿过干馒头嚼碎后哺给她。
卫彦下马从随身包袱里递干馒头给他,沈涟掀开水囊喂他。
梁泽仁大人回头问镖师:“今晚能否歇这里?”
镖师为首的回身说:“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只是清理一片空地出来。
那青年吃完,好一会儿才说:“多…多谢。”
梁泽仁问他:“这女童是你的孩子?”
青年摇头道:“长兄爱女。”
我肃然起敬。
沈涟又掏一个馒头递给他:“看你衣着不像农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慢慢啃起来说:“我是望州没中举的读书人。
望州南部的长兄染病过世,我想将侄女托付给玉潭城的姐姐,自己加入天一教。
没想到鄂渚有饥民冒死抄近道,到了玉潭城外。
玉潭城不肯拿存粮赈济,锁城与饥民对峙月余。
进不去玉潭城,我只得带侄女继续向北投奔父母,干粮没带够,便在路边倒下了。”
沈涟边吹火折点树枝边问:“去玉潭城有近道?”
青年说:“湟水支流上有个峡谷道,但底下是瘴气弥漫的狼谷,掉下去很难活着出来。
峡谷出去就是一江之隔的玉潭城。
若不是鄂渚州南边灾情也这样严重,饥民求生心切,那峡谷道通常没人走的。”
沈涟说:“画地图。”
青年叹气,从火堆中抽出一截木头吹灭,抹平地面,以木炭绘制。
沈涟看后说:”
我记住了。”
便擦去了地图。
第二日早上,我们分给青年后,他抱着女童与我们分道扬镳。
到下午,梁大人三次到我跟前欲言又止。
他第四次来时,我淡淡地说:“咱们分了干粮,或许挺不到峡谷。
马儿吃的草料也不够。
人活着要紧,雪花银鬃最小,驮的东西又少,宰了吃吧。”
只是我都还没寻着当季梨子喂它。
晚间马肉的肉香扑鼻,众人久不吃肉,俱吃得酣畅。
我勉强吃了一口,说:“我去小解。”
便跑远了,在一棵枯死的树干底下吐出那口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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