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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医嘱能被开出来,自然有它的道理。

钟浅锡也的确是受了一些伤,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撒谎。

可几乎一模一样的伤痕,姚安曾经在钟浅锡的胳膊上见到过,就在三个月前、在洛杉矶重逢的夜里。

当时的钟浅锡对她说,那是来自忏悔的拷打,是他尝试解脱精神上苦痛的方法之一。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今天的医院之行,压根和祁航一点关系也没有。

钟浅锡不过是利用旧伤,随手把情敌支开,博取姚安的同情而已。

这个老奸巨猾的骗子。

姚安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再开口时,她说:“你坏透了。”

“是的。”

钟浅锡承认,“我坏透了。”

丛林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不杀死对手,就可能被对手反扑。

他只能竭尽所能地伪装,避免暴露太真实、太丑陋的面孔。

虚伪吗?

当然。

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又要亲手拆穿自己搭建好的完美骗局?

在这个问题上,钟浅锡没有过多解释什么。

也许比起无休止的设网、捕猎、等待,他偶尔也会希望煎熬结束得早一些。

又或者在内心的某个角落,他也期待一些勇气和改变。

所以他把绳子交给了姚安。

行善者获福,为恶者得祸。

勒死他,或是赦免他。

全看姚安。

第43章

房间里时间静止。

姚安的视线停在钟浅锡脸上,迟迟没有开口。

这么一个坏事做尽的人,理应接受惩罚、接受天谴才对。

可那条荆条扭成的绳索太过粗糙,一端把钟浅锡抽打得遍体鳞伤,一端却也刺穿了姚安紧握的掌心。

太疼了。

疼到姚安忽然开始发抖,不得不伸出手,抓向男人的肩膀。

指尖用力,向下压出尖锐的印子。

原本接近干涸的伤口开始重新渗血,钟浅锡却没有闪躲。

他不惧怕疼痛,甚至不打算催促姚安做决定——审判理应是漫长的。

眼前的场景就和书上写的一样。

末日来临之前,死人从坟墓中复生,与活着的人列成一排。

天地以此为界,再无可见之处。

或是升入天堂,或是堕入地狱,全在神的审判。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浴室的镜子旁,安静地望向姚安。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钟浅锡好像从对方的瞳孔里,逐渐剥离出了一个年幼的身影。

那是曾经坐在小镇教堂的第一排、坐在母亲身旁,双手交握,认真地聆听神父讲述的自己。

讲坛上的故事——那些自相矛盾的、让人害怕又着迷的故事,时至今日,每一个钟浅锡都记得。

烈火焚城的索多玛,流淌着奶与蜂蜜的迦南地。

天启四骑士带来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

东方来的三博士呈上装满黄金、乳香和没药的匣子,给人智慧和启迪。

“去恐惧应该恐惧的,去遵守应该遵守的,一定会获得解脱。”

每次从教堂走出来,母亲拉起他年幼的手,都会这样说。

解脱是什么?

母亲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就病死了。

死的时候瘦骨嶙峋,眼珠凸起、几乎脱眶。

钟浅锡用手试了三次,才勉强帮她阖上眼睛。

之后他环顾四周。

床头柜上堆满杂乱的药瓶,亚麻床单汗洇洇的,皱起难堪的皱褶。

阳光艰难地挤进狭小的花窗,把尘土照亮。

那些灰尘一条一条漂浮在路易斯安那干燥的空气里,又缓慢地落下。

这是解脱吗?

不,这是把命运交给别人的下场。

所以钟浅锡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把选择权交给另外一个灵魂。

这意味着完全失控,是他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可眼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浴室里。

钟浅锡的伤口因为姚安的抓握而感到疼痛,心脏的跳动声却意外地变得安稳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它持续泵出血液,一点点填满空洞的内里。

钟浅锡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解脱。

沉甸甸的束缚被甩了下去,毫无原因,毫无道理。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早一些坦白就对了。

而绳索的另一端。

姚安的每一下呼吸,却又都像刀割似的。

她第一次和真实的钟浅锡贴得这么近。

不单是看到他血淋淋的心脏,还看到了那些被手段掩盖的、肮脏的疮口。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姚安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样崭新的钟浅锡。

她没有办法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一个骗子,也没有办法完全信任对方。

但她又觉得疼。

共情真的是一种无用又糟糕的本能,这种疼痛是如JSG此真切、如此明确,把她牢牢捆绑在原地。

呼。

恰逢停了一阵的中央空调重新开始工作,冷风一下子溢出,吹打在□□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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