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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孩子的名字,我们一直争论不休。

王耀认为,既然王春燕临终嘱咐将孩子过继给他,那他就是父亲了,孩子当然得姓王。

姓氏问题上我也不想跟他抢,但是名字却没有定论,我觉得孩子可以取我或者王耀的名字,这在美国是个普遍的习惯。

可是王耀坚决反对,他说孩子不可以犯父亲的名讳。

“你的不行,叫我的名总行吧?”

我问。

“不行不行!

父母亲的都不可以取!”

王耀说完这话就愣了,脸红得像火龙果。

我可没放过他的失言:“哦?这么说我是母亲?”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是……”

王耀咬着嘴唇说不出来。

“但我是什么?”

我挨近他,把下巴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嘴唇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脸颊。

“是……是搭伙的人嘛!”

王耀一耸肩把我挡开,我顺势抱住他,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小东西哭得惊天动地,我们俩像触电一样跳起来围着那坏脾气的小王子忙得满头大汗。

这小玩意总是把我们逼得上蹿下跳。

后来孩子一直没取名,我随口叫他“王小耀”

,或者干脆叫“小耀”

,王耀一开始连声反对,时间长了也就由着我乱叫去。

本田樱要离开山打根了,那个叫亚瑟的英国人终于决定结束这里的一切,去法国跟他的情人一起生活。

临走前,他为樱赎了身,算是感谢她在这里为他做的一切。

樱跟我说,她和亚瑟不像包养情人的关系,倒像合作伙伴,现在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打算回日本老家,虽然她的家人都以她为耻辱,但至少哥哥本田菊还是疼爱她的,他想让她回去过平静的日子。

一起工作的其他日本姑娘很羡慕她,她们大都不想再踏上日本的土地了,因为那边的家人早就当她们已死在大海的尽头。

本田樱起程那天我去码头送她,刚好王耀也在那里搬货,我们一起目送这个娇小漂亮的日本姑娘上船,她轻快的脚步带着小小的跳跃,像个孩子一样。

船起航时,她使劲向我们挥动细白的手臂,和服宽大的袖子一直落到肩窝。

王耀看着远去的轮船,目光飘散,心思早就不知飞去哪里。

“在想什么?”

我拢了拢他被海风吹散的长发。

王耀痴痴地开口:“我姐姐一直盼着这么一天,她想回家。”

可是王春燕已经长眠在南洋的土地,她美丽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是异国的天空。

自从送走本田樱,王耀开始有心事,他常一个人闷闷不乐,即使在我拥抱他的时候也会心不在焉,我都有点生气了,有时会故意弄疼他,可是仍不能让他收回思绪。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一定要回中国,等这孩子长大点儿就带他回去。”

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和王耀一起生活这么久,我已经快变成南洋土人了,我经常想就这样和他在山打根过一辈子也不错。

但王耀仍然是个中国人,他的心总在遥远的北方,在他的家乡中国。

“回去了,你还有家人吗?”

我问他。

“没有。”

王耀低头说。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我不明白,中国到底还有什么让他眷恋的。

“那是根啊,我们有句话叫‘落叶归根’。

人死了,必须得葬在家乡的土里,不然就成了孤魂野鬼,到了阴间都没家人来收。”

王耀脸上露出一点敬畏的神色,“你呢?你不想回美国吗?”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个单身汉,喜欢旅行,死在哪就埋在哪,这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孤魂野鬼’。”

王耀沉默了,良久,他自嘲地笑了:“我也是个孤魂野鬼,我们客家人流浪上千年了,个个都是归不了根的人啊!”

那之后他没再提回家的事,倒像是安心跟我过起日子。

孩子长大一点了,王耀试着让他叫“爹”

,可是那孩子张嘴就叫他“mommy”

,他大怒,指着孩子无辜的小脸骂道:“跟谁学的洋文?”

继而扭头狠瞪我,我心虚地把脸埋进饭碗里。

我也开始认真思考我们的将来,我愿意和王耀一起生活,那意味着我得放弃现在这种旅行者的身份,也许我应该认真写书赚稿费支撑这个家,而不是每次都把稿费花在新的旅途上。

如果是为了王耀,这样值得。

那天当王耀带着一身疲劳从码头回来时,我躲在门后,等他一进来就把他抱住拖到床上坐下。

他没挣扎,只是用倦怠的声音说:“别闹了,今天特别累。”

我没放开他,把他连人带胳膊箍在怀里,这样万一一会儿他发起火来也不能跳起来打我了。

我在他耳边说:“耀,我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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