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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树出院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到看守所去探望女儿和杜党生,为了说话方

便,他决定不让莫眉陪同,莫眉只是为她们准备了一些食品和在她想象中用得着的

衣物。

然而,彭树去了几次都没有见到她们,女儿是因为生病,起不了床,杜党生

是根本不见他。

这天下午,彭树再一次来到看守所,但女儿的病还是没好,杜党生也还是不肯

见他。

他坐在探视大厅一隅,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人说他要探视的人是杜党生,这自然引起了

彭树的关注,他一直盯着这个人,心想或许通过他可以见到杜党生一面。

他想见她,就因为她是卓童和卓晴的母亲,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能够理解她

这个单身母亲的心情。

他知道他帮不了她,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又有了儿女,

现在她面临一死,恩怨又何足挂齿?他也不知道会对她说什么。

那个男人同样被拒绝了,他也是满脸怅然地站在那里。

彭树向他走了过去,主动搭讪道:“你也是来探望杜党生的?请问你是……”

“我叫寇杰,是她小学的同学。”

寇杰已经来探望过儿子,他这回是专程来看杜党生的,他也来过几次,均遭到

了拒绝。

“我叫彭树,是她的前夫。”

“原来是这样。”

“我们都应该了解她,她说过,狼狈的时候不愿意见任何人。”

彭树苦笑道。

寇杰主动提议:“找个地方坐坐吧。”

看上去他有点想跟人聊聊。

他们乘车离开了看守所所在的那片无比荒凉的地带,来到市区,随便找了一个

酒吧,看见人不多,便坐了进去。

可是真正坐下来,又无话可说,只能是面对面地

喝啤酒、抽烟。

彭树是在卓童过世以后学会抽烟的,那么一个干净人,很短的时间内,浑身烟

气,手指焦黄,与老烟枪没有任何区别。

至今,寇杰还清楚地记得他与杜党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晚上,杜党生打他的手机,要求立刻见面,这是绝无仅有的事。

他如约来

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咖啡馆,可是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杜党生才匆匆忙忙地赶来。

他对服务员说,要一个柠檬茶,但杜党生说不,她要了两杯威士忌,并且笑着

对他说,咱们俩还没有一醉方休过呢!

但很明显,他觉得她的笑容十分勉强,甚至

可以说是强颜欢笑,看上去让人很不好受。

果然,过了一会儿,杜党生突然对他说:洪炉,我可能要出事。

你会出什么事?

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所以这么着急把你约出来。

他还是那句话:你会出什么事,就连我太太都说,杜关长这个人,一看就知道

不会犯经济上的错误,也不会犯作风上的错误,至于政治上的错误,那就更不会犯

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还笑了笑。

杜党生根本笑不出来,她也没接他的话,只是说:洪炉,如果我做过什么对不

起你的事,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的确是出于好心。

现在想来,她是指奋翔因为通关公司被收审这件事。

但当时他完全不可能领会,

只是打断她道,你胡说什么呀!

他们要的洋酒进来了,她先喝了一大口,然后侧过头去,望着窗外霓虹闪闪的

街道和街道上流淌不息的灯河,眼中充满眷恋和少有的温柔。

她没有看着他,可是

在跟他说话,她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洪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也让我相信了人是可以心灵相通的。

做人是有今生,没来世,我这个人一生都不浪

漫,更不会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我只是希望我走了以后,你有空的时候还能想起

我来,如果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她递给他一个布包,布包是一块用旧的男用手绢,好像是他什么时候遗落在她

那里的。

他也依稀记得她对他说过,现在谁还用手绢啊,早就用纸巾了。

他打开手

绢,里面是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新华字典》。

他直觉她出了大事,她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从来也没有在他面前说过

什么,流露过任何儿女情长的东西,可是这会儿一下子说了那么多,都是些生离死

别时才会说的话。

她会出什么事呢?以她的位置,工作环境,包括所处的时代都不

难设想,然而他人微言轻,他至多能拉住她的手安慰她几句,这有什么用呢?

他也想过叫她自首、退赔或者干脆人间蒸发。

可是以她的聪颖、果敢和能力,

这些是不需要他来提醒的。

他觉得内心无比酸楚,就像眼睁睁地看见心爱的人溺水,却又在遥不可及的地

方发不出声音地空喊。

很长时间,他们只能默默无语的相对而坐。

最后,他说,喝个交杯酒吧。

然后象征性的与她交换了酒杯,他看见她的眼里

有泪。

“我只是觉得,”

寇杰突然大声地对彭树说道,“我只是觉得她活得太苦太累,

没有人真正帮过她,也帮不上她。

她就像一棵圣诞树,只是身上挂的不是新年礼物,

而是责任、义务、情分和感念。

如果她冷酷一点,贪婪一点,真的是卑鄙无耻,薄

情寡义,视财如命的人,倒也死得其所。”

彭树一言不发地看着寇杰,他承认他其实并不了解杜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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