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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那天的晚上,他抱着花,在公寓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把何惊年等来了,可他就是不愿意走,仿佛只要一转身,最后一缕微弱的联系,也要彻底断绝。

抬起眼,可以看到房间的窗,温暖的光透出来,浮在飘雪的深浓夜色里。

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也彻底暗了下去。

太黑,太冷。

又黑又冷的地方,会让人变得脆弱,变得愤怒,变得容易发抖。

他现在就是又脆弱又愤怒又发抖。

耳边消失了所有声音,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嘈杂的,纷乱的,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落在刀尖上,被戳得血肉模糊。

痛到快要停止呼吸。

今天还是他的生日,讽刺透顶的生日,从未受到祝福的生日。

自从在这一天,他亲眼见到了坠落的母亲,他就再也没过过生日。

所有人都在庆祝这天的到来,唯有他诅咒这个神圣的日子。

为什么,它平等地给予所有人以幸福,却唯独忽略了自己。

直到何惊年出现。

他知道,为了他的生日,何惊年很用心,也付出了许多努力。

何惊年为他做了满满一桌俄罗斯风味的圣诞佳肴,真傻,他从小在国内长大,都没在俄罗斯生活过,他真把自己当成外国人了吗?

不过,是什么都不重要。

他知道,在这些菜肴的背后,都是、全都是,何惊年温柔纯粹的心意。

还有那条围巾。

他也知道,这条围巾是何惊年花了很多功夫去织的。

那样柔软温暖的触感,整齐细密的针脚,拢在怀里时,可以嗅到熟悉的雨过天青的香气。

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深深地伤害了何惊年。

李文华的话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积压已久的嫉妒心与独占欲,给了他看似能正大光明报复何惊年的底气。

既然心里只有另一个人,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选择抗拒他?既然心里只有另一个人,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幸福的、被爱的错觉呢?

他蔑视了何惊年的心,也蔑视了自己的心。

他玷污、毁坏了所有洁净而珍贵的心意,是他活该,咎由自取,罪无可赦。

原辞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白汽。

果然,自己又将再一次、在生日这天死去。

回去后,他很快就病倒了,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

他的身体病了,心也病了。

躺在黑暗里,他想到之前生病那次,何惊年很细心地照顾他。

那时候,他对何惊年不好,何惊年却对他一直很好。

何惊年到底跟他不一样,有一颗柔软的心,所以,就算不爱他,也愿意给他一点温柔好意。

闭上眼睛,睁开眼睛,视界里都是一片昏茫。

杂乱的声音在脑海中频繁乱闪,像坏了的收音机。

一会儿,是母亲在柔声呼唤他,他循着声音过去,看见的却是一团直坠而下的白影。

白影落到地上,变成鲜红的花,可那悦耳的呼唤却依旧响彻——

“廖夏。”

“廖夏。”

“廖夏。”

廖夏是谁?

“廖夏是被错误教育的坏孩子,天真愚蠢,不学无术。”

原正业这么说道。

只有接受正确的教育,变成被期待的好孩子,才可以免去惩罚。

“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今后你将从我这里继承一切。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是你唾手可得的,你就不高兴吗?”

原正业俯下身,刚想伸出那只肮脏的手,抚摸他的头发以示鼓励。

注意到他厌憎愤怒的眼神,顿时脸色一变,恶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他猝不及防,额头撞上坚硬的沙发转角,一只耳朵嗡嗡作响,像有一口巨钟来回地撞,竟暂时失了聪。

但他不害怕,也不觉得疼。

他只是觉得脏,极度恶心。

为什么偏偏是那么脏的男人生下了自己,害得自己也变得又脏又恶心。

见他丝毫没有服软,原正业又发起了疯,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抄过笔筒里的拆信刀,要去剜他的眼睛。

“真是丑陋不堪啊,你的这双眼睛!

简直就跟路边垃圾桶里找食的野猫没什么两样!”

刀尖抵上他的眼角,刺破,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刀刃流下。

他还是没有躲。

他知道,原正业不敢。

因为,如果他的眼睛真的被刺瞎,迄今为止原正业花在他身上的精力与时间就会付之东流。

原正业绝不容许自己做出这么浪费价值的蠢事。

果然,原正业抛下了拆信刀,只一味怒吼咒骂,末了,变脸似地换上平时那副端然严肃之色,狰狞扭曲的五官一瞬归位,叫来了人带他去关禁闭。

四壁皆白的禁闭室,周围装了厚厚的隔音墙,没有窗,没有灯,关上门就是绝对的黑暗。

就算大喊大叫,也漏不出一丝声音。

人若呆在里面,就像置身于真空的宇宙,无涯的孤独,无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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