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异常坚决地说:“有生之年,我永远是你妻子!”

然后,她忽然极温柔地对他一笑,像学生时代,她每次看见他,一垂首,眼睛从下往上怯怯一抬,唇边便漾起的那一抹细微的笑容。

那笑容还在唇边,但她的人已经飞坠向窗外,像一只鸟,决绝地要与大地相亲。

他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消失在眼前。

他只听见一声闷响,他的心也跟着震荡,坍塌,沦陷,透凉。

恐惧在同一刻紧紧扼住他的咽喉,令他不得喘息。

他狂奔到楼下时,她的身上已经落满了积雪。

像两年前的那个雪夜,她站在暗处,一头一脸都是雪。

但她已不会哆嗦着那沙甜的嗓音,固执地问他:“你还爱我吗?”

她闭着眼,唇角的笑痕还没有消失,肌肤还是温热的,但正在铺天盖地的乱雪中迅速流逝。

他将她抱在怀中,拼命大叫求助。

他的声音,在咆哮的北风中,那样单薄无力。

等不到救护车来,她的身体便凉透了,僵得像被白雪覆盖的地面。

那一刻,他甚至恍惚,这只是一场噩梦,等他醒来,她还在身边。

然而,终其一生,他也不能摆脱这场噩梦了。

接下来的一年,他辞掉教职,过得十分混沌不堪,几乎是醉生梦死。

最痛苦的时候,他的女助理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甚至,她的葬礼,也是由女助理一手筹办的,因他已经陷入半疯狂的状态。

渐渐,在她的宽慰下,他又重新振作起来,开了“浮生”

,维持生计。

对女助理,他始终存了一份愧疚。

因着他们的关系,她在学校一直郁郁不得志,流言从不曾少。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

也许是爱情?也许是感激?也许是不得已——

他们结婚了。

但每天晚上,他总能听到窗外砰地一声闷响。

提醒他,他真正的妻子正躺在那里看着他。

有时半夜醒来,他还会恍惚身边还是原来的她。

渐渐,这种情绪蔓延到婚姻里,成为彼此的折磨。

终于,这段婚姻不到一年,便也宣告结束。

离婚后,他反而松了口气,安安稳稳在“浮生”

过起了清心寡欲的生活。

仿佛这样,她的灵魂便能得到安息。

12酒、桂花、女人和寂寞

故事讲到这里,天光已亮成一种极浅淡的蛋壳粉。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我同晋州对坐在这晨曦中,但我们的心仍陷在那暗黑的回忆里。

没想到,这是他的过往。

这过往,阴暗、狼藉、惨烈,难怪他永不想再提。

而我听过之后,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面对他。

我忽然后悔知道这一切。

是他撑着我走过那段生命中至黑暗的路。

而此刻,我又逼他重新返回他的黑暗。

“看,这就是我的过去。”

晋州将头从掌心抬起,那双眼里满是哀恸,有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灰败。

他一直是幽默的、睿智的、宽厚的、从容不迫的。

我心里的他,悠游自在、逍遥不羁。

而此刻,这个男人像一颗冬天被冻坏的树,满树都是死寂。

“对不起,我——”

我摊开手,却不知该说什么。

“绍宜,我原本下定决心,惩罚自己孤独终生。

没想到却遇见了你。

那时候你就像曾经的我,自暴自弃,烂如泥沼,一双眼睛没有丝毫生气。

我忍不住想来搭救你,仿佛可以搭救我自己。”

他苦笑,“没想到,在拯救你的同时,我真的拯救了自己。

我忽然觉得,也许人生没有那么糟糕,也许我可以放开过往重新来过,却没想到那过往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在夏日里透出冬的萧瑟。

“绍宜,我曾经是个罪人,我也不想为过去的我开脱。”

他望着我,目光里却是一派等待凌迟的坦然,“但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怔怔握住他的手——

我没有回答他。

我选择了离开,逃也似的从他的回忆中离开。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见晋州。

他也没有再联系我。

我与他,又成为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管加班多晚、工作多累,大脑却始终停不下来。

我不断回忆晋州的故事,不断用我自己的想象去完善它。

我想象那个从窗口飞坠的女人,是用怎样的决绝来捍卫她的婚姻,她的丈夫。

我也想象那个女助理,是怎样隐忍着去坚持自己的感情。

而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凭什么在她们两败俱伤以后,去得到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又凭什么得到幸福呢?

浓墨重彩的夏日,便在我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快速流逝。

立秋过后,天空常常碧蓝如洗,无一丝云翳。

我不断告诉自己,我的选择再明智不过,我的心也该毫无阴霾。

晋州的过往太晦暗沉重。

他心中永远背着对两任前妻的负疚与罪恶感,实在不是搭伙过日子的良伴。

我努力振作,说服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是——当梧桐树落下第一片叶子,天气渐渐转凉,心仍然会被风吹得莫名惆怅。

碧空高远,偶有候鸟结群而过,越发显得空寂。

我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正在失去。

这几日,全城的桂花仿佛都开了,满城都是甜熟的香味,空气里都像流着蜜。

周五晚上,我仍然闷在公司,继续没有尽头的工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