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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陵一别,回京后已十又九年未尝见过父亲,却不知从?家中返回翰林院前告辞的那一面?,竟已成了与生身父亲的永诀。

思绪随着轻曳的烛火飘摇,陡然,门外传来喧嚷的嘈杂声。

“让我们?进去!”

“相公?执意要行天怒人怨之举,我能岂能坐视不理?”

“我们?今日必须见到?相公?——”

家仆拦阻声同时扬起?:“各位大人若有?意见自可上奏朝廷,来相公?私邸做甚?”

一声哼笑:“陛下要是理会,我们?何必来找上贵府。”

旋即,那阵声潮由远及近,径自闯入了灵堂。

“相公?!”

门外黑压压拥入一大群官袍男子,足有?数十人之众,皆怒目忿色,似是专程前来声讨。

张居正吐息几许,视向为首的王锡爵,蹙起?眉心:“王侍郎可有?何事,为何非得?寻来老父灵前?”

王锡爵作揖,抬高声嗓:“特来求相公?赦免五人廷杖之刑,除却相公?无人能救。”

果?是为此。

张居正压下心底升腾而起?的不悦,转开目光:“此为天子决意,恕张某无法相劝。”

王锡爵上前一步,追跨至他身前:“天子亦是依从?相公?之意,相公?若不松口,天子岂能宽恕?”

“廷杖诏命乃天子所下,又与张某何干?”

王锡爵不依不饶:“此五人受廷杖皆是为了相公?夺情,事尽由相公?而起?,相公?岂能将责任推卸?”

堂下骤然漫上附和?:”

相公?坚执己见,贸然镇压,如何能让天下人心服?”

“我等今日就算舍了官不做,也须为五人求解!”

“相公?如此处置,天下皆以相公?骄踞恣肆,相公?该如何自处?”

霎时,指责四起?,犹如浪潮铺天盖地袭来。

张居正头脑陷入翁然,胸腔钝痛如刀刃割破骨髓,各处翻搅着,教他喘不上气。

正当此时,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夫人来了——”

如光穿透墨云,他猛地睁开瞳眸,循声望去。

顾清稚才下马车,便?望见府门前人头攒动,似有?人来闹事。

“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头一紧,询问前来迎接的家仆。

仆人满头大汗,无奈道?:“天子下旨要杖责弹劾相公?夺情的几个官员,王侍郎便?领数十个翰林学士来求赦,甚至闹到?了老先?生的灵前,存心要让老先?生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拨开条路,让我过去。”

顾清稚道?。

家仆忙劝阻:“娘子一路劳顿想是困倦,还是先?从?后门进罢,以免他们?闹上娘子可就不好?了。”

“怎能独留夫君一人?”

顾清稚未再理会他,撩裙即往堂前步去。

甫入庭前,只见王锡爵扭住张居正衣袖,不肯松手,口中犹然切责不绝。

“即便?圣怒不可测,那也是为了相公?。”

“相公?莫要推脱,若相公?不救,则是背弃清流,有?负于天地伦理纲常,你自问如何对得?起?父子之情,师生之义,君臣之分?”

语未落,众人随之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秋风透扉而入,吹卷起?纤轻如纸的白幡,亦欲摧折烛前那副削薄的脊骨。

朦胧中她隐约视见,丝缕斜逸乱发在他额前颤晃着,脆弱易碎的身躯孤立人前,眼眶已蒙薄雾,犹然冰冷而强硬。

「江陵不知所对,跪而举手索刃作刎颈状,曰尔杀我,尔杀我。

「一个独握权柄的首辅跪在臣僚的面?前下拜,一点颜面?也不顾了,如果?不是心底悲痛到?了极点,满腔的苦楚无人诉说,一个沉毅渊重?如张居正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极端的表现?」

蓦地,曾经那些有?关他的记忆穿过遥远未来浮现于脑海。

而此刻,他眼看着将要做出那般偏激举止。

惊惧猝然在顾清稚瞳眸中漫开,涌入喉头化作一阵腥甜,迫得?她头痛欲裂。

须臾,眼前顿时陷入黑暗,手足濒临麻木。

“夫人!”

“夫人晕倒了!”

骤然,四下里被一片恐慌笼罩住,呼声渐起?,顾清稚却已失了意识,向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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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身旁似响起?影影绰绰的言谈声,顾清稚费力地睁开眼,试图去辨认说话者的面?目。

“王公?好?胆识!

老父在天之灵不得?安生,内子亦受惊恐晕厥不起?,目今已如王公?所愿,尚满意否?”

不甚清晰的视线中,张居正一身孝服,对向面?前敛袖站立的王锡爵疾言厉色。

王锡爵垂下首,始终一言不发,但缄默而已。

半晌,顾清稚艰难地张了张口,干涩出声:“夫君。”

“你醒了。”

张居正闻言,快步趋近榻边,制止她支起?上身的欲望,“别乱动。”

“我没事。”

她微微扯了扯唇,浅笑道?,“只是一路奔波太累了。”

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王锡爵,嗓音柔和?:“跟王侍郎没有?干系,夫君不要怪罪他。”

王锡爵屈身行礼,面?容沉肃,眼中露出几分歉疚:“王某一时情急上门,令夫人受惊晕倒,王某甘愿受夫人责罚。”

只是情急么。

顾清稚咽下问语,眸光轻淡:“我说了,不干王侍郎甚事,都是我舟车劳顿未能及时适应京城气候,和?王侍郎及在场诸人皆无关。”

张居正下颌紧绷,深长呼吸间,尽力在她面?前平抑胸中怒意。

王锡爵抱拳,再躬一礼:“夫人如此说,是折煞王某了,王某自知罪过深重?,不敢求夫人饶恕,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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