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虹口回到法租界,夜已经深了。
钟欣愉一路沉默,始终在想着晚餐时的对话。
毫无疑问,鹤原他们对林翼是满意的,他真的成了他们招募的对象之一。
虽然话还没明说,但已经有了些图穷匕见的味道。
一步又一步,她带着他深入着,就快要走不了了。
林翼也不说话,任由她静静挣扎,仿佛还是那一句——你告诉我你的决定,我总是和你在一起的。
直到车子开到圣亚纳楼下,他靠边停下,看着公寓门口对她说:“那个是沈小姐吧”
钟欣愉猝然回神,隔窗望出去,果然是沈有琪等在那里。
外面天黑,门厅里亮着灯,只见一个粗略的剪影,辨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她心虚,仅只一秒,便有了猜想,握着车门把手,定了定神,才推开门走下去。
“欣愉……”
沈有琪也看见她了,从公寓门厅里走出来。
这一声唤让她觉得自己大概猜错了,有琪来找她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
她走过去,沉声问:“你怎么来了”
沈有琪却又停下脚步,看了看她身后的林翼,这才转回来问她:“欣愉,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只这一句,她就确定自己没猜错。
有琪知道了。
“你已经听说了吧”
她做出一个笑脸,只想快刀斩乱麻地结束,“我现在在中储行外汇科。”
分明听见了,却又好像没听懂。
有琪往后退后一点,眼睛看着她,不认得似的,怔了怔才说:“你知道吗冯云谦走之前来找过我。
他跑到白克路中国银行里对我说,你那个好朋友现在跟一个亲日分子在一起,专门做日本人的生意。
他说现在所有人都这样,问我后不后悔,还有没有话要跟他讲。
我当时笑起来,反问他,你想听什么随便他怎么说你,我根本不相信。
结果昨天碰到朱素菲,她也说你现在在中储行里做事情……”
话到此处,有琪停下来,像是等着听钟欣愉的辩解。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都是真的,她无可辩驳。
“到底是为什么”
有琪不肯罢休,走近了问。
“不是你说的嚒”
钟欣愉回答,“现在这个世道,最要紧就是自己赚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沈有琪看着她,摇头,眼泪都下来了,指着她身后的林翼说:“是因为这个人吗是他骗你的,逼你的对不对”
一边说一边上来拉她的手。
但她只是挣脱,说:“不是,是我自己要去的。”
有琪还是拉她,说:“我不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你别怕,跟我走,随便什么问题,我给你想办法,都会有办法的……”
“我就是这种人。”
她再一次挣脱,转身就走。
“钟欣愉!”
有琪在她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记得严先生了吗!
先生是因为什么死的你忘记了钟欣愉!
!”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握了林翼的手,走进圣亚纳公寓。
黄铜边框的玻璃门合上,把有琪隔绝在外面,但那质问的声音好像一点都没有轻下去,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地响。
“外面那位小姐……”
门房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过来问。
“下次不要让她进来了。”
钟欣愉打断他道,侧首示意。
林翼已经把小费递过去了。
门房呵腰收下,喃喃地说:“晓得了,晓得了。”
第81章黄泉路
他们走进电梯。
轿厢微震,被锁链拉着升上去,缓慢且沉重。
钟欣愉静静站着,一动都不能动。
直到林翼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身边,合入怀中。
她没有拒绝,低头靠到他肩上。
那一刻,欣愉想哭,但知微不许。
开门进了房间,他们一同漱洗,一同睡下去。
她起初偎着他,入睡之后不自觉地翻了个身,如婴儿般蜷缩。
黑暗中,他睁开眼睛,看着浅淡月光勾出的她的轮廓,伸出手,却还是没有触碰。
睡到半夜,惊醒。
他发现身边空了,床单冰冷。
梦境尚在眼前,他猝然起身。
所幸卧室的门只是虚掩着,外面亮着灯。
他推门出去,看见她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指间夹着的烟升起一线细细的白雾,桌上放着一瓶伏特加,已经半空。
她听到声音回神,看了他一眼解释:“我坐一会儿就去睡。”
他不语,朝她走过来,收走酒瓶和杯子,把里面剩下的酒统统倒进水槽。
“你做什么”
她抗议,却又不太当真,将手边几张散开的纸页折起,放进餐柜的抽屉里。
他只当没看见,等全都倒完了才回头对她说:“你每次喝酒,我就害怕。”
语气像是玩笑,她也真的轻轻笑了声,揶揄道:“原来还有你怕的事情啊”
“我不怕别的,”
他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说,“就怕你跟自己过不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