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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季宾还在江面上。
虽然一向知道在这时代的生活往往只有听天由命,说不怕不恨,那也是假的。
不敢抬头去看飞机,只有死死盯着青绿的水面,觉得深如千尺,像张开的地狱的门。
这门既不可以入,要往后退,身后只有蓝莹莹的天色,点缀了可怖的飞机,全然退无可退。
这一瞬间,人群像一张菜叶,天地是两块面包,夹成一只腐烂的三明治。
旋涡涌动,是不远处,另一条船沉了,骇得他闭上眼。
心里狠命地想,你们往岸上去炸呀!
无论如何,上司不会安排飞机炸一条江的!
有目标就快快离开这里呀。
过后惊觉这想法多么可怕,又暗自愕然。
原来人人到紧要关头,都只剩“是别人不是我”
,唯有这侥幸的、冷酷的念想。
也真的侥幸。
沉了一条船之后,飞机便往岸上去了,并没有回头。
浦季宾勉勉强强过了江。
离任希靖处还有一小段路,决定躲一躲再走。
船泊在码头,他跳下来,简直连滚带爬,摸过台阶,藏身进浓密的树丛。
停下脚,才觉两腿发软。
想起飞机离去的方向,立刻汗如雨下:任希靖还在岸上,他猜研究院就是所谓目标。
不知道他躲起来没有?他最机敏,不至于在这事上自负,不会不躲的。
想是这么想,心脏还是怦怦直跳,连着胃也一同狂跳,蹲下身去呕吐,喉咙被胃酸沾得发疼。
任希靖要是真死了?不会的。
但谁知道!
谁知道谁什么时候会死!
或者不死,残废了,脑子震伤了。
管他怎么样,浦季宾想……管他怎么样。
只要还是任希靖。
老天爷欺负人,如果正欺负到他头上,他也没法子反抗,只能受着。
受着大太阳的晒,初秋热浪往身上涌,受着汗把衣裳浸湿。
或许太累,上天也看不过去让他干等着,所以才会昏昏沉沉的,几乎晕了过去。
清醒时,四顾悄然,已经没有了飞机。
心惊胆战地走到任希靖处,果然见到一片轰炸后的惨象。
而且还死了人——因为太突然,又隔得久,都没防备。
投弹后,还有机关枪向地面扫射。
这里又没有军人!
但扫射起来,不分是谁。
这样,才使人感到恐怖。
先到办公楼去,路上经过两排森森的树木,有棵被烧焦了。
楼道空荡,一排几扇黑木门挂着铜锁,尽头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花盆,居然没掉。
窗子震碎了,剩个木质窗框,上头黏连着少许玻璃片。
前两年,在城里见过更惨烈的废墟,却都没有今天拨人心弦。
浦季宾走到窗台下,才往外一看,就惊得缩回了头。
外面正有一个死人。
血迹淋漓地印在地上,尸首不全。
任希靖从另一边走回来,也看见了,红了眼睛。
对浦季宾说:“哎呀!
那还是我的邻居。
他怎么会留在这里!
唉……”
好像该说些别的,又疲倦了,想不出。
空气里饱含着水波纹一样的惨然。
走到任希靖家。
幸而这里没有遭了炸弹。
他贴近了任希靖,搂住他的腰,两人默默坐在沙发上。
他垂下头咳嗽。
任希靖问:“怎么了?”
“刚才坐船过江,好险——那船太晃了。
我现在还晕船呢。”
最后,却这么说。
本意是隐瞒,又不知为何要隐瞒,不禁失笑,说:“飞机就在我们头顶上,旁边的船沉了,竟没顾我们,直接地飞走了。
想是去找岸上目标的。”
任希靖道:“扔炸弹,哪有个目标?就是随便乱扔。
前几年总这样,今年却没有,谁想得到,怎么今天又来了!
事不凑巧。”
叹一口气:“是来找我们的。
难道我们出什么事,又惹眼了?”
浦季宾想起当时在江面祈求飞机到岸的事。
总之不在他头上,就在任希靖头上,他们两个,也真是一对“薄命鸳鸯”
。
又因为劫后余生,还能稍含些笑再往下说:“吓死我诶!
他要是扫射起来,真不知道怎么办!
只能做浮尸了!”
有了这一遭,浦季宾再想嘉陵江水,真觉其像民间故事里的邪神,需要不断吞吃祭品。
平常总说“血盆大口”
,这也是血盆大口。
还有那被炸飞的断肢。
想完这些,立刻又要呕吐,飞快地站起来。
躲进浴室去了。
任希靖跟过去,打开了灯,见他坐在地上,靠墙闭着眼睛喘气。
不禁道:“怎么就弄得这么狼狈?”
浦季宾闻言,睁开眼。
仰头见镜子里映出自己憔悴面孔,本来肤色太白了,两片黑眼圈尤其分明。
头发乱糟糟的,染了汗迹,贴在脸两旁。
再看任希靖,也早在防空洞和废墟里沾得灰头土脸。
衬衫散出一半,在腰间堆起来,鼓鼓囊囊一团。
他噗嗤笑出声,说:“我好了,你拉我一把。”
出来时,洗了澡,换了衣裳。
任希靖还在原处坐着,上下打量一番,就要解他的上衣。
浦季宾叫道:“大白天的,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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