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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希靖说这一串话,神色从容极了,竟没有闪躲浦季宾的问话,直接答了。

他全听见了。

浦季宾暗自说。

他全知道了,我背后,就是说这样话的人!

但任希靖像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径自取了两只杯子,递给他:“我记得,浦先生身体不好,那么就只半杯,不碍事罢?”

浦季宾接了杯子,默然饮尽。

他倒被任希靖这一套逗笑了,只没敢表露出来。

任希靖真太容易令他笑。

为何总是这样容易?想笑之余,又有一股忧郁的、空洞的恨,指向自己。

软弱、无能的自己,连对着任希靖板起脸,都成了很难的事,情不自禁就要笑。

心底说:“什么屋子窄、椅子多,分明是你任希靖长胖了。”

那一天,真喝了不少的酒。

慢慢地在街上走着,有人跟在身后都不知道。

沿着石阶向下,脚底一滑,摔倒了。

实在是很狼狈的事……踩到了水坑上。

幸而没有受伤,站起来,再向下走。

这回忽然被人从后头拽住:“季宾,你干什么去?”

浦季宾这才回头。

说:“我坐船——怎么,你以为我要跳江去?”

任希靖道:“噢。”

又说:“你连路都快走不直了。

我送你吧。”

浦季宾虽然摇头,却没说出拒绝的话。

既然任希靖这样说了,他也懒得客气。

路上,任希靖不免问他:“为什么又是一去许多年,丝毫不联系我?说走就走了,说不回来,就真不回来。”

浦季宾道:“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任希靖说:“我还是近来才听说你在嘉陵的。”

听汪时敏说的。

但这个倒不必对浦季宾提起,幸而浦季宾也没问。

他垂头笑了一声,只说:“希靖,对不起。”

却没说对不起什么。

是席上的话,还是多年不联系?大概二者兼而有之。

但“对不起”

与后悔究竟不同,只是一种致歉,不能代表转折。

一路送到家里,任希靖在纸条上抄了他的地址,塞进大衣口袋。

劝他:“你还是去教书吧。

你看,整天在屋子里呆着,整个人气色都灰暗了。”

醉意薄薄地浮在脸上,浦季宾道:“我不想回下关去。”

没说为什么。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冲出来,或许是如今知道任希靖在这里,就不愿意走了。

两人静悄悄坐着,天花板上吊下来一只电灯泡照着桌子,因为都还不饿,所以只倒了两杯水来待客。

浦季宾望着落在水里的灯影,接着说:“我也不愿出去,这些天看人的脸色。

就让我过了这个冬,过了再做事……”

自嘲道:“那么,我这两年闹的笑话,你也都听说了吧。

我想汪时敏全告诉你了。”

没想到他先提了汪时敏,揭穿了。

任希靖道:“也没什么关系。

你若想留在嘉陵,或者可以到央大去……”

浦季宾喝了一口水,说:“哪有说的那么容易。

央大难道没听过我的笑话?我在那边又没有熟人,还要去找介绍。”

任希靖见着杯里的水,拿过杯子晃了一晃,举着对浦季宾笑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杯水——”

浦季宾夺了杯子:“希靖!

怎么能连你也嘲笑我!”

眼睛亮晶晶的,瞪得大了。

任希靖摇头道:“我哪里是嘲笑。

你知道的,我绝不会嘲笑你。

只是想起那话,觉得应景。”

浦季宾没说话。

任希靖做事雷厉风行,约了下次见面就要带他去关说:“虽然我不在那边好久了,但还是有些相识的。

再不然,我去找校长讲一讲嘛。

不管留不留你,还有那冒名的事。”

浦季宾闻言凝神,想起校长原来还是多年以前那个,不禁发一笑:“噢。

你跟他在法庭上见过,如今却成了相识——我是怕了,再不愿意应酬那些做官的人!”

虽然如此,到底被任希靖说服了。

拜谒几位旧日的老师,拿了荐书,至于应酬校长,当然是与任希靖同往,因为本来不必,倒是任希靖拉他强去的。

挑了个开会的日子。

他笑说:“希靖,你从上学时,就总是这样为难我。

我知道你的好意,但……”

叹口气,顿住了。

怕任希靖听了不高兴。

发觉竟很怕这个。

不是为了生计,是本来就怕。

他现在看什么都有几分舍不得。

那回应酬倒比想象的容易。

出来时,天上居然飘了细雪。

南方的雪,下到地面就已经成了雨,凉丝丝地落在脸上。

两人带了一把伞,只好先送稍近的任希靖回家。

先换下湿衣裳。

浦季宾倒没大受影响,原来任希靖照应他,一直把伞向那边斜。

悄然坐在客厅,听见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在响。

这屋子当然比他家里漂亮得多……沙发垫子毛茸茸的,忍不住拿到手里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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