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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许久,任希靖再没给他写信,浦季宾心中委屈,便更不肯去枉就,一来一去,从前击节畅谈的朋友,今朝竟也久疏音问了。

就连祝芝江,也自打毕业,便渐渐没了消息。

他同浦季宾都是转年春节后往欧陆去的,嗣后却没了影踪。

有人说在遣返名单上见过;又传说那批人根本没有真回去,但也没见谁回学校来。

去了哪里?浦季宾回国后又听见议论,不禁多嘴问了这句,那时已是几年之后了。

隔着一桌子酒菜。

对方说:“我也只是听说的。

一位老同学,说在南边见过他——在洪州了!

他是东北人,不知道去洪州,是讨什么生活。”

洪州这个地名一出口,底下的话便“犹抱琵琶半遮面”

起来。

浦季宾晓得,那边有反当局的人在。

诸宾客挪开话头,说笑声在空气里宕开,水波纹似的。

于是也知道,他同祝芝江大抵很难重逢了。

回国之前,反倒见过了任希靖。

在枫丹市,另一同学家里。

那位的妻刚生了头胎,请吃满月酒,难得旧雨纷至。

浦季宾到得晚。

主人迎出来,透着洋洋的喜气:“你猜谁来了?”

便指一人与他。

“季宾——真是久违了。”

竟是任希靖。

浦季宾曾听说他不远的另一国,但万万没想到会在枫丹相逢,张口结舌地。

主人邀功似的一笑:“希靖前几天到枫丹来,我同他说起你,听说你们一直没见。”

任希靖比从前胖了。

没到“绝对的胖”

,但与过去硬骨清瘦、不盈一握的样子相比,确乎丰润不少。

人也更开朗,甚至稍显咄咄逼人,反观浦季宾自己,却是越发内敛。

两人交谈,往往是任希靖问一句,他答一句。

何况他心里还有芥蒂,不知道任希靖为何忽冷忽热,同他疏远。

想来想去,也只有表白不成的事。

对于失败的追求者,浦季宾听妹妹抱怨过,知道女人从此往往有种情不自禁的居高临下。

难道任希靖认为他也会沾染这种心态?再不然,就是像猎人,对于一击不中又不便追逐的野兽,宁可彻底抛弃。

他不知道任希靖是哪一种人。

宾客散了。

任希靖挪到了沙发上,瞧着他:“我看了你的文章。”

和昔年无甚差别的话。

但这回不再是散文小说,讲的是浦季宾终于做出来的论文。

结了一个集子,在国内印刷出来,令他又一回声名鹊起。

只待拿到学位,便可以回平京去教书。

有妻有子,有了工作,一生仿佛就能这么过去。

任希靖笑他:“没想到,竟是你早早便能糊口。”

但眼观世乱,虽然此际已经不兴什么河汾受业、太学清议,也不再提什么文气道统,终究心不能平。

一生如此消磨尽么?太苍茫了。

他余光瞥任希靖一眼,转脸对主人说话:“你听听!

只以糊口论,要以为希靖在讽刺我只知道过日子了。”

可是刚这么说完,下一句就向任希靖问他的日子:“多年不见,你有家眷了吗?”

任希靖摇头:“不说我都忘了,你回国去,记得代我向你太太问好——有儿女没有?”

已然儿女双全。

喝着葡萄酒,浦季宾没得念起来:“可真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啊。”

想不到,有了电话电报,坐着火车飞机,古人的慨叹还是要套在他们头上。

他把这话说出来,剩的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完了那诗,气氛居然一下子松脱。

大家一齐笑了,举杯要凑足那十觞之数。

都有了几分醉意。

任希靖仰脸歪在沙发上,说道:“昔别君未婚……我至今还未婚呢,这点却是比不上你小浦同学啦。”

举着个空杯子。

旁边主人抢着说:“季宾可就快是小浦先生了!”

那回,任希靖盛赞了他写的书。

两人仿佛才开始正经谈话,一谈到这些,别的事都可以搁置,姑且快然自足;或许也只有谈这些事,才可以如此。

为省电,后半夜便关了灯,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索性合上眼,肆意往下讲。

是难得的痛快,也真的醉了。

有些评议想说又说不清,头脑实在发晕,两个人都前言不搭后语的。

最后,任希靖只好说道:“我回去给你写书评。

还有些别的——写信,写信罢?你什么时候走?我要是写得慢,你不在枫丹了,就给你寄回国去。

不远了,我听说你暑假前就要到任的。

你到哪里高就?地址快给我写。”

浦季宾没立刻回答,心里留着一线清醒,难免在想:“这究竟是醉话还是醒话?”

一不留神,问了出来。

可惜任希靖全没有答,还在问他要地址,没听见问话似的。

诚可谓“座中醉客延醒客”

了。

浦季宾说:“我还没有回去,哪里来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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