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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是“送行饭”

要来了。

其实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送行饭”

,但小说戏文里都这么讲,他就姑且如此以为。

“啊”

了一声,转身问:“是……要来了吗?”

不敢把话问全。

狱卒不耐烦,重复一遍:“放你出去,不是行刑。”

浦季宾这才明白。

脑内轰然一片空白,想站起来,感到两只脚在抖,索性不动了,做出若无其事的镇定样子,点了点头。

后来,才问任希靖:“是怎么一回事?”

那时,秋已深了。

出狱那天,来接的师生挤满了窄巷,真相识的倒不多。

照例要合影留念,浦季宾最怕照相,但也无法。

他一身白衣早已素化为缁,虽然知道镜头里未必看得出来,还是临时问人借了蓝布褂子披上。

是向任希靖借的:这学生领袖人缘好,有女同学专门给他带了两件衣裳。

摄影师那头发出咔嚓一声,浦季宾也宛如方从地府回魂,露一丝呆愣愣的笑,又迅速收了:有同学胸前戴着雪白的纸花,为了纪念死者。

那合影拍得尴尬,但人手一张,浦季宾独处时才好意思取出来看。

懊悔站在太中间,表情做得又不好,局促从相片纸里外溢,烫得指尖生疼,与旁边的任希靖相形见绌。

任希靖说:“你生日要到了,我请你吃蛋糕?”

又是两人对坐。

对方把瓷盘向他这头推让,模样施施然:“这家的蛋糕好吃,所以才特地来这里。”

浦季宾道:“原先只吃过寿面的。”

自己也笑了。

他其实比任希靖年长接近两岁,但任希靖练达圆融,衬得他真正“痴长”

而已。

性子又胆怯——这是因为想起入狱时的事。

任希靖没仔细解释,只告诉他:“那位黎先生如今不在教育部了。

我们最终还是合并,换了校长,当时新校长来见狱中的学生,你也是知道的。”

浦季宾颔首。

任希靖接着道:“学生答应合并条件,不再闹事,这件事就过去了。”

连踩踏事故也一起,都推给了望风辞职的教育总长同两所大学的前任校长。

曾经单独提审了任希靖等几个人犯一回。

秘密法庭。

并非真构成秘密,只是图省事,借一张谈判桌子。

席间,黎兆熊情绪不稳,拍了桌子:“我家里差点进了炸弹!

有人的太太都挨了打!

连报馆都被他们捣了!

死了二三十人,你究竟有没有想一想?炸弹,那可是炸弹!

现在平京的学生都成了什么样子,你说说,你知道吗?”

“黎先生吃瘪,把祝芝江都看笑了。”

任希靖半真半假地给他讲故事。

祝芝江才真是风云人物,浦季宾轮不上,所以虽则判刑里有,谈妥时却没有他。

浦季宾虽后怕,毕竟时过境迁,还能开几句玩笑:“真可惜,没亲眼看见。

你们怎不叫上我呢?”

任希靖捏着咖啡杯柄,似没想到会被烫着,吸了一口凉气。

才说:“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句话的。”

话到这里,难得神态有些局促。

浦季宾问:“嗯?”

“他们知道材料出自你手,不是我说出去的。

我一直是——很喜欢你的。”

说完,逃也似低头切蛋糕。

没拿稳,跟餐盘撞出接连几声,仿佛那刀子在战战兢兢似的。

这话前后不搭界。

浦季宾起初没懂,回味片刻,才说:“你知道的,我只想做一做学问。”

任希靖叹一口气,劝他:“学问也不至于——用掉整个的人生罢?”

浦季宾放下叉子。

这动作显得他很下决心,为接下来的话添了郑重:“希靖,我是真的不擅长搞那些运动。”

任希靖在看蛋糕上的奶油裱花,呆了。

没设想过浦季宾能会错了意。

以前闲聊,浦季宾给他讲戏子那路事,又说同学间的事,没有个不知道的。

怎么今天会如此?

或许是故意的。

他咬咬牙,抬头盯着对方,浦季宾却低头,只给他看密丛丛的乌发。

他不甘心,又说了一次:“我是说,我一直很喜欢你。

不是要拉你来做什么的意思。

是我,我,很喜欢你。”

掰开揉碎,简直像讲考试重点。

讲完,迫切等着回答。

浦季宾拿筷子的手抖了抖,良久才抬起头来。

只说“啊?这、这……”

任希靖没忍住,把椅子往后一推,哗啦一声站起来。

浦季宾补了下半句,低声地:“希靖,你让我想一想。

你也想一想,想一想,过几天。”

任希靖忍不住了。

大声回他:“这有什么可想的?只有‘行’与‘不行’,还要写篇文章分析吗?”

一路奔出去,直走到马路尽头才停。

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叫浦季宾气着了,胸口嗡嗡作响。

呆立片刻,见浦季宾不曾追出来,才走回去。

心里只想胡乱脱衣蒙进被里,手上却利落卷好了铺盖与脸盆,搬回了原来的住处。

躺到床上,才想起走时没付咖啡馆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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