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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熟起来,任希靖就拿了自己的本子给他看,说:“你看,真差远了,我便不同你比,也不想出去丢人。”
原来这学生领袖只擅长念书作论文,缺乏情致,为催稿不惜自揭其短。
但浦季宾自然不是只懂得情致。
真能入任希靖眼睛的东西,就是绵里也未免藏刀子。
不是藏针,那太尖细,甚至有些讨巧的意思,刀子要更爽利。
论及文学,任希靖比他看重,浦季宾一心想求“有分量的学问”
,或许是旧式读书人的传统,当诗文为小道。
自己写那些东西,真有意义么?无法全信,又不愿全否认。
亦不与任希靖争辩,反而写稿投稿,请张之铭帮他们办杂志。
任希靖忙不过来:要学习,还要搞运动。
这些事都落在浦季宾手里,还有人不满,说他虽然沉默,惜太傲慢。
瞥见任希靖推门进来,浦季宾嗤道:“讲话是好斗,不讲,又是傲慢了。
渐渐也有人说希靖好斗的不是?”
再问:“你又去做那些——不辛苦?”
是指他的“社会事业”
。
这一阵京里很乱,都说眼下这个军政府要倒台,浦季宾的室友之一,怕就在平京打起来阻断交通,甚至被母亲叫着休学回乡侍疾去了。
因此,眼下任希靖搬来与他同住。
任希靖闻此不答,只道:“明天晚上,你还上戏园子去么?我跟你去。”
看了一出《银空山》,一出《大登殿》。
唱代战公主那戏子,艺名叫做柳见月,正是浦季宾一向喜欢的。
他顾着看戏,顾不上同任希靖讲话,散了场才问:“你不是不喜欢这些?怎么想起跟我来这里。”
任希靖说:“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位柳见月。”
若有机会,还想到后台去认识。
在街上走着,夜风极清。
浦季宾道:“现在,不就认识了么?”
抬手往天边一指,原来路尽处有一双垂柳,正衬着天际清黄的满月,应了这艺名的景。
两人都笑了,浦季宾又问:“希靖想认识柳见月,去做甚么?”
只答:“就看一看。”
谁知,柳见月就死在二人看戏的转天。
要到端池去乘船,筹备南下的演出,却在江心为人暗杀,登在报上。
浦季宾见了,感慨万端。
居然有泪欲下,觉着难堪,到底咽了回去,只对着灯影,又落笔去写字。
他这才听闻,柳见月以往与南边新政府的人有勾结,此次又得罪了人。
任希靖是好事之人,难道为此才想认识他?浦季宾一念及此,反而懒得问了:这时节的报纸,谁都不知道真假。
局势紧张过一阵,到底谈判了事。
执掌军政府的老革死了(他们常这般指称那元首),留下位大少爷,败光了基业。
当然,这是小人书式的讲法,若正经说,是军阀终于被打倒了,学生们都很高兴。
那少爷服了软,只身亡命天涯,“深明大义”
这一桩,连父亲的名声也挽回了不少。
浦季宾松口气之余,甚至生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惋惜。
暑假,浦季宾留在学校念书。
任希靖也在,还有另一位同学借住在空铺位上,是他的好朋友。
黝黑精瘦,五官端正,读法科,名叫祝芝江。
浦季宾仍写文章,出了一本薄薄册子。
祝芝江曾问他:“季宾以后要作文为生么?”
任希靖也撺掇:“望你笔耕不辍。”
浦只摇头,说未必。
话题没深入,却宕开去,三人一面议论留洋回来的新教授,一面预备下学期的课程,谁知这些准备,最终都没用上:下学期一开头,便不太平。
是为了反对教育部。
学费腾贵,补贴迟迟不到手,甚至教员都因为工资罢过课。
此外,又有许多其他的由头:全国统一教学大纲和期末考试(亏他能想得出来!
反对的同学这样说),减少假期(因为西人的学校已臻于发达,需以此办法赶超之),取消男女同校(口吻坚决,大约该部长专为挽救世风才出山赴任),如此这般。
此时学生还挟着抗议军政府的余兴,又新开了学生联合会,当然不堪忍受。
声势尤其浩大,结局却出乎意表:酿成了拥挤事故。
现场骚乱,死伤甚众,有记者照了相,但没录影,说不清源头何在。
或许真是因为中间经行一道窄街,全然出于巧合……这些话,浦季宾都是在警局里听的。
暑假里三人有时趁夜漫步,偌大平京几乎踏遍,没少路过警察局,他却从未想过有一日被抓进去。
任希靖曾指给他看:“喏,就那边。”
原来就在必经之路上,他平常不往拐弯瞧,才没注意。
向内匆匆窥视,是座老院子,惯例灰瓦红墙,墙内种了高大槐树。
浦季宾说:“这上头没有琉璃瓦,倒比有了好看。
我不喜欢那东西,黄澄澄、绿油油的,不好看。”
两人共享一套水乡式的审美趋向。
警察在门口踱步,旧制服还没彻底换完,树上不知什么东西落下来,踩上去发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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