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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诱僧
大正殿的灵柩四周,源源不断地更换着冰块。
盛夏,正衡帝就算肉身逝去,人们总也希望他的灵魂能保鲜。
哭到再也哭不出声的人们终于觉得有些冷了。
永奕望见另一边的公主驸马们,跪得双双对对。
其中永柔的驸马崔海霖,正细心地给永柔披上衣裳。
呵,永柔。
她曾经是永奕最看不上的一个妹妹,胆小却又莽撞,不懂事还不能干,甚至不如敬妃所生的永欢能聊到一起。
可这个横竖瞧不上眼的笨丫头,何德何能竟然嫁了一个这样周正的驸马?
永奕的心中说不出的妒忌。
甚至她有些怨恨,怨恨自己当年太过骄矜。
若父皇母妃还在世,她可以挑尽天下少年郎,何止于到今天依然形单影只。
正衡帝的驾崩,将让她由公主变成长公主。
长公主比公主更加难嫁,这不是普天下都知道的真理么?
做法事的高僧换了一拨,他们也需要休息轮换。
低低的礼佛声在殿内重又响起。
永奕只觉得有个声音格外富有魔力,让自己听得心中竟澄净起来。
循声望去,一位年轻的僧人双目低垂,一手敲着木鱼,另一手单手礼于胸前。
那僧人美得干净,远远望去,竟像一幅画。
永奕看得有些痴。
她从未在宫里见过这么年轻的僧人,灰色僧袍遮住他瘦削的身躯,说不出的迷人神秘。
那年轻僧人自然就是贞静。
他安心地做法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全然不知有一双公主的眼睛一直在望着自己。
永奕忘了哭,就那样呆呆地望着贞静,守灵这样辛苦而漫长的煎熬,突然变得浑然不觉起来。
两位守在她身边的皇叔以为她是哭累了,暗自庆幸她没有再让自己费神。
皇子公主们在守到了第二夜,终于被特许可以轮换休息,只有秦琰必须坚持过前三夜。
他不是不困,只是不能离开,实在困得不行,也只能起来走动一圈,或跪在那里略歪一歪,打个盹。
贞静偶尔也会抬眼睛,倒也并不是完全入定一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一直到他被下一拨高僧换下来,也没等到崔海棠出现。
贞静有些失落,太子与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在这儿寸步不离,更不能在这样的时候首先想着去给侍妾解禁。
这多么不合适啊。
大正殿的偏殿,专门安排了一间出来,给做法事的高僧们休息。
出了大正殿,贞静没有立刻回偏殿,而是到远处的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需要忏悔,每次他想起太子侧妃……不,想起崔姑娘,他都觉得自己需要忏悔。
“法师。”
突然,身后有人出声相唤。
贞静一惊,转身望去,却是一身孝服的年轻女子。
赶紧合什:“敢问女施主何事?”
年轻女子当然是永奕公主。
她是跟着贞静出来的。
她知道这样不妥,可脚步却似乎不听话,不由自主地就跟了过来。
“法师如何称唿?”
“贫僧贞静。
不知女施主……”
“如果我说我是公主?”
贞静脸色平静:“那女施主就是公主。”
“算了,我其实是宫女。”
贞静当然知道她不是宫女,宫女还没资格披麻戴孝。
至于她是不是公主,贞静觉得这也不重要。
“公主也好,宫女也好,贫僧看来都是一样的。
贫僧要回去了,告辞。”
贞静不喜跟人罗嗦,更觉得这样夜色中跟一位年轻女子闲聊,实在是不妥,便要告辞而去。
“贞静法师留步!”
永奕叫住他,“我心中有疑惑,法师可能解?”
“女施主有何疑惑?”
永奕本来是无话找话,被他这样认真地一问,还真的生了疑惑出来。
“您说,为何有些人生来尊贵,心中却不快乐?”
“欲念过盛,却又遥不可及。”
永奕一愣:“那穷人为何也不快乐?”
“生存不易,疲于奔命。”
“如此说来,岂不是没有了快乐之人?”
贞静淡淡地道:“无欲无求,知足常乐。”
永奕摇摇头:“法师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恨?贞静终于有了点兴趣,认真地望了望她。
不得不说,她很漂亮,可这漂亮是疲惫的,虽然她看上去很年轻,却有种盛极而衰的颓气。
“佛法无边,女施主若能平心静气地忏悔,忘忧解恨亦非难事,戾气使人暴躁。”
永奕扬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暴躁吗?”
“起码,心灵并不平静。”
“是啊,我望见以前不如我的人,如今都比我幸福,我没法平静。”
半晌,贞静道:“足见,女施主果然是金枝玉叶。”
“此话怎讲?”
“平静的湖面,经不起一片树叶的凋落,涟漪能漾出半个湖面去。
可惊涛骇浪里,百年大树都能吞得一干二净,因为它内心有力量。”
永奕冷笑:“法师不如直接说我矫情。”
贞静低头合掌:“阿弥陀佛,贫僧不敢。”
永奕想骂人,张了张嘴,望见贞静眉目如画的秀美,又突然舍不得起来。
“你没有什么不敢。
我算是记住你了,贞静法师。”
贞静不想与她多做纠缠,听她如此说,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微微施礼,再也不说话,转身便离开,免得多生枝节。
“贞静法师!”
永奕喊了一声,突然发现自己的喊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她害怕让人听见,再也不敢高声喊,恨恨地望着贞静的背景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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