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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进了城,抬头便遇见了那伙常跟他过不去的地头蛇。

这伙人里有几个是前两天才收了某位贵人的好处,替他堵过沈猎的路。

当时沈猎虽也挂了彩,但好歹是把人都揍趴下了,此番狭路相逢,那几只臭虫仗着人多有靠山,便对他又起了报复之心。

京都城中鱼龙混杂,混混无赖这等乌合之众多如牛毛,拳脚相向对沈猎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今天是这伙叫青龙帮的,明天就又来一群猛虎派。

所幸他早就把这种过街老鼠般欺辱的日子看淡了,左右不管受再重的伤,回到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也总有上好的金疮药、虎骨膏在等着。

这回也是一样,他从墙上踉踉跄跄地滚进沈家的宅内,带着满身的灰泥爬回院中。

自己点了灯,挪开房间角落里那块松动的地砖,把藏在里面的瓶瓶罐罐翻出来,解开衣裳。

那些个被沈柯氏叫过来的丫鬟婆子说是来伺候照料他的,其实也都是装个样子,哪里稀得搭理他。

这会儿功夫早已兀自睡得昏天地暗,即便是主子哪天横死外头,她们也得是最后知道的那几个。

对着镜子,他的眉骨和嘴角都不同程度了泛起淤紫,轻轻按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气。

眼角下那条细长的口子还在断断续续渗着血珠,只差毫厘他这只眼睛就废了。

一晃神,他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方才在柯家园子里遇到的那个姑娘。

他知道她不愿理会易君彦,明白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尽其所能地与他避嫌。

然而她对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很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他从未见过她为谁动怒,更别说对着谁疾言厉色了。

但在易君彦面前,她却是那样鲜活,嬉笑怒骂,再也不像个精致空洞的瓷娃娃。

结果一背过身,扭过头,来到自己面前,她却又戴上了那副八面玲珑的面具。

不止如此,他也察觉了,只要是在他跟前,她还会表现得格外小心翼翼,一颦一笑都透着莫名其妙的讨好。

就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沉睡的虎豹,时刻都为他苏醒之后所带来的的恐怖后果心惊肉跳,努力谨慎地维持彼此之间的界限。

微弱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他原本在黑暗中黯淡下来的瞳色衬得越发明浅透亮,如同野兽虎视眈眈的竖瞳。

非人常有,像个异类。

异类……

对,就是异类。

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把他当异类!

甚至比那些人还要可恶,明明从未将他视为寻常,却还要矫揉做作地假装!

骗子!

虚伪!

“咣当——”

他猛然扬手,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嚯一下尽数扫落。

脆弱的陶瓷与坚硬粗糙的地砖互相碰撞,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利刺耳的破碎声响。

浓郁的药酒味儿挥发出来,在地上混成一滩浑浊不堪的污渍。

脑海里却全是她的音容笑貌,像是无处不在的阳光,他越排斥,就越是温暖越是明亮。

而他就像个快要冻死在漫天冰雪里的人,控制不住地想要朝她靠近。

他疯魔般地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着满地的残渣,锋利的陶瓷碎片将他的手指剌出一条又一条看不见的伤口,被上面沾着的药酒不断刺激,火辣辣地刺痛着,却依然无法令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在暗处冷得太久的人,怎能不渴望阳光?

哪怕这温暖背后其实是冰冷的荆棘,是毁灭的火海,他也甘愿一头扎进去。

……

此夜,同样夜深未眠的还有宁国公府。

府中正房的厅堂静悄悄的,除了一两个主子的心腹,便只剩下康和郡主母子俩。

时间随着堂屋角落里的滴漏一点一滴地逝去,康和郡主坐在大屋的长炕上,背倚鹅绒软面大迎枕,保养精细的纤纤玉指染了鲜红蔻丹,一下一下地点在那张金丝紫檀雕花小几上。

“母亲!”

跪在地上的易君彦激动地磕了个头,“儿子这辈子都没求过您什么,向来都是您和父亲说什么儿子就去做什么,从未有过半点违背,唯独在这件事上,儿子想求您让儿子自己做一次主吧!

儿子真的不愿娶那周家姑娘!”

“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听凭儿女自己做主的?何况芸儿是那般温良贤淑,家世虽说不是顶尖,却也是咱们华都城的名门世家,怎么就配不得你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公爷了!”

康和郡主眉头一皱,百思不得其解道,“我却不知孟家那南蛮来的丫头究竟有什么好,南太夫人夸她,你姐姐夸她,各家夫人小姐都喜欢她,连你这个自小什么环肥燕瘦没见识过的,也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似的。

区区一个南疆土司的外孙女,父母连爵位的边儿都摸不上,就这么值得你们眼珠子似的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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