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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这么坐着,直到那漆黑的街角忽然亮起一盏灯,而后一张人脸出现。

他似乎很是恼火的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拽出了一根烧火棍,用力抽向那只野猫。

外头吵闹,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显然是在责骂那只野猫。

照理野猫该机灵,可这一只却好像又饿又病,走起路来连身形都是晃动的。

它在被抽了第一棍子之后,就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后头的那些棍子便如雨点般落下来。

荣澜语一急,起身便要开窗,但手很快被身边的人按住。

“没用的。

死了。”

他别过脸去,看似冷漠,但眼神却愈发脆弱。

荣澜语心疼猫,却更心疼眼前人。

她从桌上拿过包裹,抱着沉甸甸的银子道:“周平都跟我说了。

当年老夫人走后,你父亲自信依然能做好买卖,便把家中剩下的银子全都投在了里头。

可老太爷没有经商的头脑,一味地赔钱。

他又不死心,四处借了不知多少银子。

他自然还不上,这些就成了你的债务。”

“周平还说,这几年你还的已有七七八八,只剩表三舅舅这的银子了。

表三舅舅仗着你欠他钱,整日拉着你陪他应酬,趁着喝酒的交情赚那些客商的银子。

如此你也算还债了。

现在还剩七十两不是?你瞧,我都拿来了,你别不高兴了。

银子算什么,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荣澜语说了一大堆,可周寒执的脸色依然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会他又盯上了那只野猫,瞧着那人竟在剥猫的皮肉了,他恨得牙痒,冷冷道:“你瞧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们都跟那只野猫似的,本就苟延残喘了,偏偏还有人不想让我们活。”

这话气得荣澜语腾地一声站起身来,看着周寒执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道:“你胡说!

周寒执我不明白,你好端端的大男人,瞧着比世间所有男儿都厉害,怎么就被这五斗米压弯了腰呢?如今银子都还了,你还在难受什么,矫情什么?”

这一番骂反倒让周寒执清醒了许多,他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双眼郁郁地盯着荣澜语道:“我今日也以为,债都还清了。

可表三舅舅方才告诉我,我爹经他的手,还借了五百两的印子钱。

印子钱利高,若是今年还,至少要六百两之数。

而明年这个时候,更是不止。”

瞧着荣澜语怔住,周寒执就笑,笑得无奈而痛苦。

“母亲走后,我已经还了两千两了。

这老爷子嘴硬,我竟不知外头还有多少。”

二千两?荣澜语暗暗惊住。

对于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来说,两千两几乎是十数年才能拿到的年俸。

而周寒执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就还上了两千两银子,可见是吃了多少苦。

想起余衍林当着自己的面大言不惭地指责周寒执不想法子赚钱,真真可笑极了。

许是借着醉意,周寒执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此刻看着荣澜语精致如画的脸庞,他竟道:“无论我对你是否有什么感情,从你与我定亲的那一日起,我就该承担起男人的责任来。

可世事难为啊。

债务在前,我无法放任老爷子不管。”

许是难得听见这些真心话,荣澜语的神情显得虔诚而珍惜。

周寒执继续叹道:“人生难两全。

因着这些债务,我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也可以不顾周府到底过着什么日子,可我不能不顾你。

下聘那日,我有意在前一日酒醉,不去下聘。

为的就是让你后悔,让你退亲。

但我没想到……”

荣澜语接过话茬,轻声道:“你没想到我会去找你,会跟你说出那番话。”

周寒执点点头。

“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了那么多。

我当时就想啊,哪来的这么有勇有谋的小姑娘。

可你也真的点醒了我。

一位女子,在陌生而无奈的婚事面前尚且愿意一搏,我又怎么好退缩。”

荣澜语点点头,赞道:“成婚以来,我觉得你做得极好。

担当着父亲的债务,没让我觉得半点苦恼。

当着所有的面,什么事都顺着我,护着我,让我觉得周府的日子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还不够。”

周寒执摇摇头。

“我给了你平头百姓都嫌寒碜的聘礼,给了你空空荡荡的宅子,给了你一群只知道吸人血的亲戚,还有一位只知道嗜酒的郎君。”

“没有的事。”

荣澜语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周寒执,我不许你这么说。”

周寒执揉了揉她的眉心,帮她把眉头舒展开,无奈道:“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分明吃了很多苦,却总觉得日子是甜的。”

荣澜语不吭声,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想如果老夫人在天之灵,看见这一幕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大概也跟自己一样,心疼极了。

周寒执抬眸看见那人把野猫皮扔在僻静处,拎着一身猫肉回了屋,不由得喟叹:“我觉得日子总是苦的。

你那么聪明,不如告诉我,人活一世,到底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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