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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琢进入丹青台重修史书,这本来是一件不费什么力气又有大功劳大名望的事情,只要按时上下班、核对一下旧史中有无缺漏,再依样誊抄一遍就好,哪知谢琢一上来就闷不吭声地搞了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他要重修六年卫国战役的史记。
六年卫国战役,来自西方的战火弥漫了丰饶安宁的大夏国度,将半壁江山拖入了血与火的战争中,数十万将士、平民死在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每一家每一户都在这六年中挂起过白幡,这是大夏王朝心底愈合不了的伤痕。
但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战争胜利前夕,无故暴毙的先帝,以及铁板钉钉能够继承皇位却在先帝驾崩后战死边关的先太子。
六年卫国战役,直到战争结束后的第十年,记录这段历史的书册还是一片空白,皇帝似乎一点都没有要修撰这段历史的意思,这也让底下人对六年卫国战役讳莫如深。
而现在,谢琢站出来,说他要重修这段历史。
当然,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现在这个被众人认为是失心疯了的谢家三郎,成了乔昼。
第137章为君丹青台上死(二)
乔昼从容自若地敛了敛过于宽大的袖子,腾出手拼了拼那堆零散的竹片,上面大多只记录了只言片语。
“……二十六年秋,天大旱,渭南十五州颗粒无收,漠北边境粮草十不存一,上使戍北军尽取民用,常平、天丰二仓皆空……”
“漠北大饥,人相食,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北蛮南下,连克儋、平、余三州,每下一州,必行屠城之举,烹煮民众为食……”
“此战绵延数千里,渐成对峙之势,北蛮据江山半壁,大夏颓靡,竟呈亡国灭种之象……”
乔昼再翻了翻,余下的竹片也都是类似的内容,不过记载的都是零碎的事件,大到朝堂上是否要再次征兵的争论,小到前线某地一件仁人义事,几乎是搜罗万象无所不包。
太全面了。
乔昼暗暗想。
谢琢虽然出身世家,但在六年战役期间,他一直留在都城谢家,能知晓朝堂上的事情还算正常,可是为什么他能知道前线这种小事?
显然,这位谢三郎君并没有他表面看上去这么单纯无害。
乔昼将竹片一一归拢堆好,坐在那里沉思许久,仿佛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一直坐到桌上的油灯都熄灭了,门外渐渐泛起了青白的微光。
一个人影笼着袖子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板,像是知道里面的人还没有歇息一样,轻声道:“三郎君,陛下遣四皇子为使,现在正在秀雅堂等候。”
乔昼动了动因为长久不动弹而失去了知觉的腿脚,感受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麻痒一点点攀爬上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回答:“知道了。”
外面的人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更多吩咐,再度像之前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留下一个乔昼一边活动脚踝,一边想着,那个秀雅堂……到底在哪里啊?
这位执意修史的三郎君现在在谢家的待遇明显不比以往,侍奉的人不剩下几个,大半都是杂役,连踏上檐下连廊道资格都没有,所以等乔昼找到一个能够给他带路的人,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
不过就算这样,此刻的天色依旧尚早,隐约能看到重重黛色屋檐上一抹朝阳的橘红。
这种时间跑到臣子家里,就算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未免也太奇怪了点,就算他不考虑臣子要不要睡觉,他本人总不能不睡觉吧?
给他带路的侍童年纪还小,在这种世家里,家生子的待遇比一般奴仆高很多,他们大都是主家的心腹,甚至能陪伴一代代小主人一起长大,因此这个侍童讲起话来也十分活泼大胆。
“阿母说三郎君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郎君不可以不去做吗?阿背喜欢三郎君。”
小侍童天真无邪地仰着脸说。
“你叫阿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风姿卓越的谢三郎君低下头,声音温柔地问。
小侍童很轻易地被这个话题扯开了注意力:“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哭,阿兄一直背着我,后来我就叫阿背了。”
三郎君于是望着他笑起来,清俊的眉眼弯起,有些冷肃漠然的脸上出现了点鲜活的气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呢?”
阿背神态老练成熟:“我听阿母说的,阿父也这样讲,他们说三郎君做这个事情,谢家都不同意,所以现在三郎君那里都没有人过去了。”
阿背还记得不久之前,三郎君仍是谢家最为出色的子弟,他居住的庭院日日人满为患,整个都城最优秀的那些公子都流连在此,诗歌酬唱,琴萧不绝,就连皇室子弟都希望能获得一张来自谢三郎君的邀约请柬,而在三郎君入丹青台那天,半个都城的世交公子和小娘子都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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