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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天黑得早。

一群人欢欢乐乐吃完晚饭。

青临青川忙着抢最后一块蒸肉,玉珩餍足地缩进毯子,余光瞥见那人收拾完一屋凌乱笔墨。

忽地停步,驻足在桌前。

画中的随云山银装素裹,雾霭环山,漫山遍野皆是一片苍茫静谧的雪色。

右上角题了几枚清隽小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那人看了一阵,叹了口气,语气中万分遗憾。

“仙君丹青妙笔,字更好看。

若我小时候能有人来教这些就好了,可惜……”

玉珩拥着手炉,酒足饭饱,毫无戒备。

顺着他的话头便接了下去。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那双黑眸立即弯起,“多谢仙君。”

案前。

玉珩拢了拢云袖,覆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感受到掌心下微微一僵。

似乎并不擅长信任别人。

“放松,你这手若是有自己的想法,今日恐怕写不出好字。”

那人一默,努力放松了些。

玉珩扫他一眼,转而凝神于笔锋。

点提撇捺,先带他试着写了几个笔画,待两只手总算合拍不少,又试着随意写写诗词。

屋内暖意熏然,静得仿佛能听见屋外簌簌落雪声。

两人挨得极近,经年杀伐的仙人此时半点不设防。

他一转头,就能看到仙人恬静专注的侧脸,浓密睫羽,湿润软唇,以及……

微红的耳垂上缀着一颗小痣,只有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方能看得见。

美玉有瑕,绝世无双。

……

写满的纸张在旁边堆了一摞。

玉珩想了想,带着那只手,慢慢在纸上落出一个“郁”

字。

旋即,笔锋一顿。

他侧目看过去,无声地询问。

似乎已经揣着这个问题许久了,也似乎是专门揣着这个问题,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这么久以来,居然还不知他的名字。

那人似乎刚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倒也没拆穿这场蓄谋已久。

“君婴。”

玉珩问:“哪两个字?”

他道,“君主的君,婴孩的婴。”

窗外应景地传来两声惊呼。

“好草率。”

“听起来像,‘那谁家孩子’。”

玉珩也眉心微蹙。

那人抿了抿唇,“的确不是真名,但并非要刻意骗你,只是因为爹娘没给我起过正经的名字,周围人随口都这么叫了……”

窗外的评价仍在继续。

“虽然听起来有点惨,不过倒是和咱们仙君挺般配。”

“是块玉,所以起名总跟玉有关,玉珩玉生玉尘什么的。”

“草率得如出一辙。”

“啪的一声”

,窗户合上。

玉珩面无表情,考虑着以后要不要干脆把窗户封上。

窗户再不封,他就要疯了。

跟前,那人似是想到什么,眸光一转,落在先前画迹初干的长卷上。

而后手腕一动,走笔成线。

他的字迹与玉珩的清隽小字不同,苍劲潦草,锋芒毕现。

在“郁”

后面又缀了两个字。

玉珩一字一顿,轻声读过去,似是思忖着什么。

“郁明烛。”

屋里静默。

那人张口,刚想说话。

就见仙人眼帘一抬,凉飕飕道,“所以,你其实自己也能写好字?”

“……”

他没说话,但是表情中有些无辜。

于是迎着那道视线,玉珩想起来,人家本来也没说写不好,只说小时候没人教。

而且,似乎还是自己开口,主动请缨,说要教人家的。

于是仙人的眼神更凉了,不太讲理地断言,“是你引诱我的。”

“是,”

那人道歉得毫不犹豫,“对不起。”

屋内寂寂烛火映着外面的雪色,将窗纸照得一片橙红,随云山不知何时落入一片宁静,只剩簌簌雪声。

玉珩先前为了握着他的手运笔,与他站得极近,执笔时还没觉得异样。

可如今四目相对,才意识到他们几乎拥在一起,连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都能分外明晰。

这么一来,微微加快的心跳也格外容易被察觉。

未谙红尘的仙人心念一动,莫名觉得有点古怪。

可具体哪里怪,是旁人怪,还是他自己怪,又着实分辨不出来。

他带着几分茫然的慌乱拧过了头,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反而将薄红的耳垂送到了那人视线内。

——郁明烛目光一落,瞧见仙人通红的耳垂上,那颗不起眼的小痣也比平日更深了些。

呼吸骤然烫了几分。

耳侧有一阵温热的呼吸扫过,仙人身形猛地一僵,脱口而出:“我去看看外面,这么安静,不正常。”

说完拂袖,落荒而逃似的抽身离开。

跟前陡然一空,连带着几分暖意也被仙人衣摆搅散。

默然间,郁明烛浓长鸦黑的睫羽微垂,恰遮住了眼底的未明情愫。

他一直执着笔。

良久,一滴浓墨滴了下来,在纸上洇出一团痕迹。

……

玉珩一出门,便跟四双明亮的眼睛对个正着。

青临青川眼巴巴:“仙君,救救。”

“……”

仙人一向淡然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错愕,“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屋前堆了好大一堆雪丘,半人高,他的两个小童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进了雪里,连脑袋顶上都堆着雪。

仙人木着脸,一手一个,将两个童子从雪里拎了出来。

青临告状,“都怪青川,打雪仗居然还用仙法,厚颜无耻!”

青川嚷嚷,“是哥哥先在雪球里藏冰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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