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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台风过境,天色忽然如黑天鹅绒般垂维,一切暗暗的,对街旧楼一点光都没有,这才知夜来了。
渐渐地,光点爬过一格一格窗,别人家的电灯亮了,淡奶黄的光透过玻璃罩,将绿竹帘后的饭厅照得透亮。
全职太太给即将返工返校的丈夫和小孩准备晚餐,笑得灿烂。
明天就可以过海同情人私会了。
庙街的霓虹也亮了,人都出来了,熙熙攘攘,声色犬马。
鱼蛋、卤煮、叉烧,摊位一个接一个,夜总会门口的小姐惊醒打扮,同席地而坐等客人上门的算命先生调笑。
不是为了甩掉差佬偶然来这里的,黎施宛来这里,是想找一个人。
经过卖衣服的摊位,趁客人和摊主议价,顺手牵羊,飞快跑到巷子里,吓得两只叫春的野猫背毛竖起,瞬间逃窜。
片刻后,一位穿水绿色仿绸吊带裙的女孩走了出来。
“妈的。”
黎施宛暗骂了一句。
她从衣架上随手扯下的,不知道是这么“风俗”
的裙子,短得一勾身就泄露春光。
黎施宛低头,看见不合脚的医院拖鞋,抬头在长街上搜寻到另一个卖衣服摊位,这次有鞋。
见人,总得体面一些。
黎施宛穿上了一双桃色一字扣塑胶玛丽珍鞋。
水绿配桃红,她听国文课老师教《红楼梦》的时候讲过。
她穿着这身衣裳,穿过夜游般醉生梦死的人们,走进了一栋光线黯淡的楼。
“我找龙哥。”
倚在门边嚼槟榔的马仔上下打量她,轻浮极了,“你谁啊?”
“帮我通报一声,就说黎耀明来还钱了。”
“还钱?龙哥不管收债的事。”
“但总是欠他的债。
你帮我说一声。”
马仔持续打量黎施宛,视线落到她因没穿内衣,形状尤为明显的胸部上。
跃水的海豚般,很勾人。
“我又没好处。”
马仔笑容浮油。
黎施宛冷然一张脸,也露出了笑意。
她凑近了,悄声说:“你有啊,但要让人家先办事,你才好办事嘛。”
有路有水有码头的地方,就有人。
有人就有洪门,洪门三合会历史悠久,过去叫堂口,今天叫社团,通俗来讲,就是犯罪组织。
西九龙,横跨最繁华的油尖旺三区,和人们称之为贫民窟的深水埗。
社团间格局地盘,斗争激烈。
不过不论怎么争斗,独占鳌头的还是“和胜”
。
话事人在九龙呼风唤雨四十年,最辉煌的时候麾下马仔上万,人称九龙阿公。
阿公在九龙塘的宅邸里被枪-杀。
葬礼排场之大,警车围堵庄园宅邸,几队人马到岗,一旦有人斗殴,随时可以开枪。
阿公的儿子是温室中长大的少爷,压不住底下分管油麻地、尖沙咀、旺角、观塘、深水埗的五位猛将。
他们明争暗斗,甚至街头火拼,搞出不少重案。
少爷趁乱逃回温哥华,旺角揸fit人蒋坤上位,成为“和胜”
新一代话事人。
时过境迁,争夺却还没有停止,人心动荡,组织分裂。
原来的兄弟死的死,走的走;也有留下的,依然称兄道弟,却要在他手底下讨一杯羹;也还有过去名不见经传的,一朝升天,成了红人。
大龙就成了蒋坤身边的红人,分管庙街这间“水色”
夜总会。
大龙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龅牙仔了,他帮“和胜”
管债,不问谁欠了债,只问债收不收得回。
黎耀明以前帮大龙吓跑欺负他的人,现在被大龙逼着还债。
黎施宛觉得,他们不过是被风裹挟起来,又跌落的砂砾,命不由己,无从选择。
马仔嚼着槟榔,意味盎然地把黎施宛带上楼,有几个人正围着吧台打扑克牌。
其中一人回头看见黎施宛,吹了声口哨,说“水色”
来了这么多靓妹啊,这又来一个。
黎施宛冷冷一笑。
领她上楼的马仔说:“没见过女人啊?找龙哥的。”
“龙哥,”
几人笑得奸淫,“龙哥在行好事啊!”
马仔朝黎施宛说:“喏,龙哥在忙。”
又说,“不如你先陪我玩玩咯。”
那边几人哄笑,“行不行啊,怎么吃独食,陪我们几个哥哥一起玩啦!”
黎施宛没说话,快步往里面走去,一边喊“龙哥”
、“龙哥”
。
里面有好几间房,就在马仔追过来,逮住她后颈之际,她听见其中一间房传来夸张的呻-吟声。
“龙哥!”
黎施宛拼命贴近房门,锤门道,“我来替黎耀明还钱!”
几秒后,门倏地拉开,单手扣长裤皮带的男人面色阴沉,满臂刺青龙纹狰狞。
马仔吓得惊慌失措,出言辩解,“这女人疯了,拦不住啊龙哥。”
“废柴!”
大龙抬手打了马仔一记,看向黎施宛,蹙眉问,“你讲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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