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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我的那件事吧。”

凌霜忽然开口,虽语焉不详,但是我却一瞬间明白了她指向的是那件事。

我收起了手机,心中颇感意外,我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主动地向我提起这件事。

但是,我并没有将惊讶在脸上显山露水,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凌霜叹了口气。

她说:“那天晚上,我其实看见了你和苏沐秋。”

提到苏沐秋的名字,又像是牵扯到了她隐秘的痛觉神经。

她蹙起了眉头,垂下眼,低声说:“关于他的事,我很抱歉。”

我微微怔忡。

我也不知道她的歉意所从何来,但是鬼使神差,我心中却也认同她的道歉,因为我曾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暗自地将苏沐秋的死怪罪于她。

这桩不幸近乎摧毁了我的整个世界,但是我却不能怪风,不能怪雨,也不能怪那个被坠落的树枝砸中的司机。

那么,我还能怪谁?我只能怪罪这个让他冒着风雨出门的人。

哪怕我知道,这种怪罪实质上是有失公允的。

“……都过去了。”

我哑声道,握起纸杯猛灌一口奶茶,却被滚烫的茶伤了舌头。

我垂下头,默然地独自咀嚼这份弥漫在舌尖的灼痛。

确实都过去了,难过也好,悲伤也好,遗憾也好,痛苦也好,都过去了。

“那天,他来找我,让我好好地活下去。”

凌霜叹息着说道。

我抬起头看她,听她打开了话匣子,娓娓地谈起苏沐秋。

时隔七年,我居然还能从这样一位并不相熟的故人口中听见关于苏沐秋的新事,哪怕已经整整七年都没有新事发生了。

和苏沐秋重逢时,凌霜过得并不好。

或者说,在那之前的二十二年,她过得都不好。

在她什么都不懂得的时候,一个恶魔给了她一切,然后在最隐秘的角落教她爱他。

她无所依傍,别无选择,便只能爱他,也只能相信自己被他所爱。

后来,有一位老者来到她的面前,说可以救她。

但是,出于无知的爱情和稚拙的忠贞,她选择替爱人保守不堪的秘密,拒绝了得之不易的拯救。

可是,当她错过了那唯一可能的出口时,十四岁的她第一次从内心感到了悔意。

那天晚上,野兽般的恶魔从她的房间褪去,她借着莹白的月光,看见了男孩和女孩步履匆匆的身影。

月娘照着她,也照着那两个孩子,她目睹他们牵手逃离。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灵被月光洗净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如此惨淡又污秽。

一个从未有过的声音在她心中尖声大叫,那不是爱!

那不是爱!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用薄薄的衾被遮掩住了自己几近破碎的身躯。

那不是爱。

恶魔是贪得无厌的。

当她的身体无可避免地从女童成为了少女,那恶魔便也厌弃了她。

他张开可怖的獠牙,朝着另一个女孩去了。

所幸,那个女孩并非无所依傍。

凌霜看穿了这一切把戏,于是她狂奔,凛冬的风猛烈地往她的喉咙里灌。

她找到了女孩的哥哥,在一切难以挽回之前阻止了一切。

她站在远处,遥遥地目睹着恶魔的鲜血和獠牙飞溅而出,心中虽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却并不宁静。

有一股猛烈的情绪从内心深处逸出——那是一股不平之气。

十四岁的她忽然觉得茫然了,她不理解,为何有人能够被拯救,而她却只能无知无识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黑暗侵染。

她在每个午夜辗转难眠,只觉那恶魔留下的污秽仍然遗留在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永远也无法洗净。

然后,恶魔死了。

她又感到了无边的恐惧——那恶魔不再是一个凡人,而彻底成为了一种超脱于世俗的存在,一种未知的可怖的力量。

她总疑心那恶魔仍在孤儿院的某处踽踽独行,仍然在侵染着每一具年轻又稚嫩的身躯,还哄骗她们说这是爱情。

更令她畏惧的是,她是一个醒悟的人,她背叛了恶魔,便逃不出恶魔的报复。

有好几次,她从浅梦中惊醒,仿佛还能听见恶魔的脚步在门外轻响,然后吱呀一声,他又在自己的房中现形,就像过去的千千万万个日子一般,如致命的海浪将她整个吞没。

月娘照着她。

但是这清冷的月光,却洗不净这尘世的所有冤孽。

她在黑夜里无声地尖叫起来。

她逃离了孤儿院,但却从来没有逃离恶魔布下的梦魇。

她日复一日地失眠,在午夜尖叫,大口喘气,冷汗淋漓。

重新遇到苏沐秋时的凌霜,是一个被噩梦折磨了整整七年的凌霜。

那段时间,死亡的阴翳笼罩着她,只觉得自己日复一日地在滑向死神的怀抱。

但是苏沐秋发现了她。

他在超市的冷藏柜前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猛然回头,于是,黑暗破开了一道口子,有星星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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