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古勒斯一口干掉第二杯,推回去。

“满上。”

第三杯、然后是第四杯。

克利切一面由于命令不得不在她每次喝完后马上送上新的整杯药水,一面止不住抽抽噎噎。

“我们回家,小姐!

回家好不好,雷古勒斯小主人?这事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她想叫他安心,可舌头麻痹说不出话来,喉咙肺腑也灼烧得厉害。

接着,事情变得奇特,很不对劲。

克利切的记忆中,喝下药水看到的是恐怖的幻觉,但此刻并非如此。

首先转化的是视角,目光所及之处岩石和湖水成了绿色,泛着荧光的质地,波纹粼粼。

这种材质看起来不可靠,让她脚下的触感好像是悬浮着,毕竟从逻辑角度而言没人能不靠咒语稳稳站在水面上,不是吗?雷古勒斯胡乱摸索着,分辨水晶杯到底在哪儿——哪里、多远、相对位置如何,置身于开始作效的药用下,她实在感到迷茫。

空间一会儿广阔无垠,一会儿又像施展幻影移形术时从四面八方朝她靠拢,将她挤在中央。

好在克利切把杯子贴近她的唇,雷古勒斯立刻急切地吞咽下第五杯与第六杯。

怎么又来?唉,这就是她崇拜狄俄尼索斯的下场!

莫非你忘了酒神是如何多情冷酷?他教人们种葡萄树、酿葡萄酒,却不曾告诫可怜的信徒肆意痛饮的后果,任他们沉浸在狂欢中不断沉沦。

喝啊,尽情喝个够。

这是你应得的。

雷古勒斯闭着眼睛饮完第七杯,扑倒在石盆上,脑袋埋在臂弯间。

“继续,”

她认为自己说得应该很轻,听上去反而响得要命,雷鸣一般。

“别停下。”

杯子被塞入手中,仰面喝完后她睁开眼睛,顿时吓得失声尖叫。

她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可是它似乎自有它的道理: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小精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皮肤红通通的可怖恶魔,这样一个造物只可能是死神或撒旦派来的。

它脸上挂着确信的笑容,仿佛在说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很快将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

她感到虚弱,只想藏起来,却无处可躲,软弱地接过恶魔的毒药。

“我不想……我不要去那里。”

她拼命摇头,“我不要,你没法逼我。”

我们从不强迫谁。

恶魔的眼睛和药水同样闪亮。

来,念出那个甜蜜的字眼。

我会好好照料你的。

“不。”

她说。

——噢,我指的不是这个字。

说,好的。

她眯起眼睛。

这个魔鬼看起来和母亲何其相像,真是疯了。

——你一直是个乖女孩,对不对?乖女孩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雷古勒斯投降了。

“好的。”

她承认:她懦弱,她渴望得到爱,她一无是处,除了听话。

她精疲力竭地坐下,背靠着石盆的基座,两腿伸出去搁在地面原来所在的地方。

就这样喝了有四杯,终于忍不住了,厌恶地拍开魔鬼握着第十二杯的手。

杯子落下碎裂,清脆异常——不合理啊,掉进水里应该是扑通声才对。

然而另一只盛满魔药、完好无损的水晶杯立刻凑到了鼻子底下。

她害怕得直掉眼泪,多么希望哥哥在这里,然后西里斯便出现了。

他扶她起来。

没事的,这是最后一杯,喝完就没事了。

他说,声音温柔,但脸上分明是不容商量的表情。

你要坚强起来,蕾吉。

你可以为了我这样做吗?

雷古勒斯绝望地将杯子接过来。

一切都是为了哥哥。

她喝了,喝完只余肺腑的痛楚,其他所有事物皆离自己远去。

小精灵、恶魔、母亲、西里斯,以及空间、时间、她的姓名、她在这里的目的。

烈火烧干血液和罪孽,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纯净无暇。

她是无名氏,同时她什么也不是。

身下的湖面反射出一个闷闷不乐且瘦巴巴的小女孩的形象。

这是谁?没有名字的女人眨动眼睛,女孩也跟着眨眨眼。

像是树木生长的慢镜头,女孩一点点长大,先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然后变成少妇、老妪。

她的面孔向内塌陷,化作无数涌动的蛆,最终红颜褪去留下一具枯骨。

这景象意味着什么?没有名字的女人不懂,她僵化的大脑无法思考,就想喝些水。

她弯腰掬了一捧——这竟真的是水!

然后突然间,她回忆起了自己的姓名,回忆起这么做是万万不行的。

一阵浪花打湿后背,似乎要提醒雷古勒斯转过身,好好瞧瞧等待她的命运。

“走——克利切,走!”

她吼道,“拿上挂坠盒到拱门外面去!”

手脚使不上劲,她的力量如此微弱,能成功施展一个咒语便是梅林保佑了。

阴尸可以用火击退,雷古勒斯清楚自己该用哪个魔法,但是魔杖抵在了左手胳膊上,念出口的是另一个咒语:“神锋无影。”

你想人们怎么记住你——这个问题和想成为什么人并不完全相同,因为它有空子钻。

她希望人们……哪怕只是自己也好,希望人们记住她在最后选择了不做食死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