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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巷就那么长,家家住几口人邻里都清楚,叫咱们去认,还能是谁?巷尾那姓方的评事,好些日子不见了。”

裴恭一顿,忽而调头顺着人群往鹭河边赶去。

捞起来的尸身就躺在岸上。

那尸身泡得肿胀,披头撒发,容貌尽毁,早已惨不忍睹令人无法分辨。

手更是已经被泡得发了皱,透着死鱼一样令人反胃的白色。

几个围观的人瞧得猝不及防,已经忙不迭回过身作呕。

可裴恭却还怔怔地瞧着,一点也挪不开视线。

尸身上套着泡湿的青衫,像个读书人模样,一只脚上登着书生秀才们最常穿的云头履,另一只脚的鞋带棉袜倒不知是丢去了哪里,便直挺挺地赤着。

裴恭听不清周遭人还在议论些什么,他只觉得这衣裳眼熟得可怕。

他猛然上前,一把扯住尸身的袖子撩起。

湿冷的衣袂吃饱了鹭河里的凉水,又重又冰,只是碰一碰,都能激得人连打好几个寒噤。

可裴恭像是被隔绝了触感,什么反应都没有。

直到他看见尸身手臂上的红绳,还有他亲手给方岑熙戴上的狼牙,裴恭才彻彻底底愣在原地。

“岑熙……”

裴恭狠狠地抖了一下。

好像这腊月冬岁的寒意此时才堪堪涌进他怀中,卷走他身上所剩无几的温度。

他明明说过,他的岑熙要平平安安的。

他还说过,他要给方岑熙做靠山。

腊月的鹭河水那么冰,那么冷,方岑熙就在这么刺骨的水里送了命,而他却还在毫无忧惧地留在梁国公府里养伤。

裴恭眼中忽漾起一阵茫然,便颤颤巍巍地开始朝着尸身自言自语。

他极力克制自己,只是温着声问:“岑熙,另一只鞋呢?到哪去了?”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连鞋都弄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恭:QwQ我的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哪去了?

第39章他再也没有岑熙了

烈阳正当空,映在河边的冰碴子上,反射着带有斑斓的光晕。

可纵是如此,人人却都只漠然地裹紧身上的棉衣毡帽,显然不能从这太阳下,察觉到丝毫温度。

浮尸的模样惨不忍睹,连系住狼牙的红绳也勒嵌进浮肿的手臂,让人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唯有裴恭却半点也不避忌。

即便已经亲眼看见了腕子上的狼牙,他也依旧不肯相信。

他的岑熙明明心细如发,明察秋毫。

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方岑熙就能轻而易举看穿他身份。

香海县令于子荣设满毒计,都没能将方岑熙从西山上推下去。

京外的李司波将方岑熙缚在棺材中活埋,他还是提着一口气活下来。

他的岑熙是个那么温和又聪慧的人,怎么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惨死在鹭河中央?

“岑熙。”

裴恭缓缓牵住那只冰凉又湿滑的手,“你答应过的。”

“我们不是明明说好,往后都要平平安安么?”

可地上的尸身哪里会说话?

就连那只往常最是白皙纤直的手,此刻也僵直肿胀,泛着森白,如同往常人家年关冻好的腊鱼。

不过片刻的不经意,那只手就从裴恭手里滑脱而出,重重坠在地上。

裴恭下意识攥住岸边的枯草,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都和那草一样彻底枯死了。

若是他没有那么鲁莽对着方岑熙坦白,方岑熙遇到危险时,是不是还会像先前那样找他求助?

如果他没有贸然和父亲冲突,是不是还能察觉到方岑熙遇险的蛛丝马迹?

裴恭思及此处,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浓稠稠的懊悔彻底淹没。

他不信方岑熙会死,可却又不得不信。

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如今的忏悔毫无价值。

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他而去,裴恭觉得自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没了魂,早已经死在了这鹭河里头。

而人群见状,不由得更是议论纷纷。

“果真是那住在巷尾那姓方的?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可不是么?看着都是年纪轻轻的,也不知在河里泡了多久,人样都泡没了,倒是可惜。”

人群里一片唏嘘,转瞬又跳出个男人来,堂而皇之道:“这种人可惜什么?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巷尾那姓方的,可是个卖国贼,害人无数……”

“哟,这是什么话呢?你可没少叫你媳妇去人家里借米借盐,也没见你还过。”

“呸,谁知道他是这种人呢?我要是知道,我可嫌脏,那米面我沾都不沾,晦气。”

裴恭闻言,顿时回过眼恶狠狠盯着那说话的男人。

男人被裴恭瞪得吓了个激灵,却还是壮起胆子:“看什么看?我说的有半分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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