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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女的字迹潦草,手札上划出的墨线纯属摆设,她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地写字,歪歪扭扭,语焉不详。

大半部分都是试药记录,翻阅起来惊心胆战,周檀总担心她哪日自己毒死自己,但此人命格十分强硬,嘴上吃了毒,上吐下泻一阵子,过一夜,活蹦乱跳继续试。

“我啊……”

陆承芝说:“阎王也怕收呢。”

周檀担心她又拿自己当牲口喂毒吃,顶着风去溪头盯梢。

陆承芝恰好撞上轮班来养护草种的玛风,两个人挤在一起,嘻嘻闹闹把玩着几乎要长到膝盖的草叶子。

草叶几近手掌宽,在风中层叠如波。

绿意在北地太稀少,何况是这种见之开阔的蓬勃颜色。

一双手臂环过来,周檀没惊讶,甚至下意识偏过头,耳鬓厮磨。

“手上脏。”

他嘀嘀咕咕说道。

“又吃什么了?”

一把低沉嗓音贴在耳际。

“没……”

周檀说:“剖尸去了。”

赫连允笑,没再继续问话。

一双手臂环住腰,还有余裕,哪怕周檀裹了一层毛毯几层衣,还是显瘦,没长出来半点肉。

“还是这么瘦。”

赫连允说,似乎有点不满。

“养猪呢……”

周檀哼哧哼哧,从他怀中拔出脑袋来:“有正事儿呢,别摸来摸去的。”

那双手分明规矩无比,隔着一层厚衣物,更没碰到什么要命地方。

反而周檀自己向后靠得多,整个人都没骨头似的,滩成水了。

——

海州的人卡在半路上,不敢进通往中帐的岔路,也没挪窝。

两州之间夹着个不大不小的凹谷,平地上能驻扎小支兵马。

营帐扎在泥地里,像一小串发白的蘑菇头。

塞思朵揣着羊皮壶打水去,河道已经结了一层冰,打出来的水带了碎冰茬子。

燕沉之手上盘着一串珠,不动声色地翻阅手札。

他的眼睫过长了,几乎遮住琥珀色的眼珠,扳指微微扣击,一只鹰应声降落。

长生金……

“我说……”

塞思朵道:“您不过就是从海州挪个窝,北面的怎么可就坐不住了?”

“不……”

燕沉之说道:“疫病先行,必有后手。”

“来了就打呗……”

塞思朵舒展双臂,她依然穿甲,极艳烈的红色披在肩上:“还怕他们那几号人?您不见老,北面那可不一定,子子孙孙几十号人,为几块破地争得头破血流,去年那君主腿也摔断了,说是看管疏忽,谁信啊。”

“是么?”

燕沉之并未抬头,他似乎对穷发部之内的争权夺利不甚上心,粗略一听,便合上手札。

塞思朵端详他,确实和初入北地时没什么变化,淡线条勾出两条眼尾,斜着向两头走。

年纪上去了,只起了点细微的皱,不显眼。

紫袍玉带雕金冠,膝盖搁了件轻甲,他手里握着长铁针,动手串起磨损的甲片来。

“瘦死骆驼比马大……”

他说道:“别这么掉以轻心。”

“是……”

塞思朵应声站直,说道:“明白。”

穷发部虽然困逃燕山以北多年,在凄风苦雨的冰天雪地中讨生活,善武的底子依然没丢,重骑日行百里,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威胁。

珠子搓在一起,发出响声,燕沉之说:“好,记得就成。”

“我打南边过……”

塞思朵话说了一半,挂在嘴上,又觉得不该说,她放轻声音,最后慢慢说道:“听说南边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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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早就没干系了……”

燕沉之轻笑一声:“放手做吧,阿濂。”

“是。”

塞思朵并起双腿,朝他吹个呼哨,往帐外去了。

长生金尾羽上沾了点血渍,歪着脑袋仰头看他,眼珠圆滚滚。

燕沉之的双手垂下去,抚摸柔顺的鹰羽。

“长生无烦扰?”

他自语道,带嘲讽:“什么话都能当真,还真是有趣头。”

——

已入秋,玉京城里有了点不明显的凉意,早间晚间都吹起还不算寒的凉风来。

中州商会的九层货船抵达枫桥驿,卸货的舢板密密麻麻,在水面铺开一片,风吹水皱,舢板滑行。

驿口上没什么人,这地方偏僻,别家的大船总不愿来,中州商会一家独大,在驿口懒懒散散卸起货来。

丝绸、瓷器、胭脂、钗环,绫罗绸缎,金银玉石,南洋的西沙的,没什么新花样,商衍之不怎么上心,扳指一按,留下红泥的徽章印记,算是画了签。

枫桥驿在玉京城的最西头,因岸上栽种红枫而得名。

枫叶快要到最浓的时候,颜色已鲜丽起来,在堤岸上串出一片火一样的红。

他轻描淡写瞟上一眼,没觉这颜色有什么亮眼。

商衍之凌空一跃,踩上出水来接的乌篷小船,开口说道:“有什么要紧事,一并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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