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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存快步过去,正要查看迟培正的伤势,迟培正沉声说:“别过来。”

谢存一顿,余光瞥见一抹暗影,仿佛击穿脑海的闪电。

思维做出反应前,他下意识拉开肩线,摆出射击姿势,枪口笔直对准那个移动的生物。

一头豹子。

豹子好整以暇地来回踱步,一明一暗的异色眸,直勾勾射向谢存。

谢存瞳孔收缩,一人一豹的双眸,再次在空气里交织。

是那只母豹——那天夜晚,他在月光之下遇见的异瞳豹。

比起上次见到的样子,因漫长的冬天,母豹瘦了很多。

但是,她看起来并不急于捕食,或许是对之前的枪声有所忌惮,立于一个可以掌控的距离,缓慢绕着圈,耐心等待时机。

然而谢存的闯入,打破了原本的局面。

那把笔直对准她的猎枪,让母豹停下步伐,幽幽地静立雪中,与持枪之人无声对峙。

迟培正说:“你走吧,她的目标是我,她不会袭击你。”

不知迟培正为何如此笃定。

谢存没有接话,依然维持稳定架住枪、纹丝不动的身形。

母豹的异色瞳孔闪着精光,似乎在探究谢存手里的枪,是不是真的会射出子弹。

见谢存决意保护自己到最后,迟培正发出喟叹:“小谢,我给你的猎枪,没有填装子弹。”

挡在他前方的青年气息一寂。

迟培正已做好命丧于此的准备,仰头望向天空,露出自嘲之色:“我原本决定把你交给自然法则,但没想到,自然法则裁决的,是我自己。

你走吧,这是我与这头豹子之间的恩怨。”

“——我不会走,”

谢存面无表情,一字一字挤出声音,“这片丛林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我会带你出去。”

他黑眸沉冷,双臂移动,做出一个迟培正意料不到的动作。

当着母豹的面,他缓缓半跪,放下了枪。

这是他与母豹,曾经于月夜之下,无声传递的密码。

他向母豹致以歉意,母豹接受了他的歉意。

如果豹子也有灵魂与情感,她会再接受一次吗?

母豹盯牢谢存,一深一浅的眸,流转慑目光泽,有如神邸,注视自己的信徒。

一人一豹对视着,谢存脑海里闪烁很多画面。

他忽然想起了迟清行的眼睛——那双微微透明、如同琉璃的眼睛,每次看过来,都让他心弦颤动。

或许是他的想象,令一抹无意识的温柔,从黑眸里浮现。

那抹温柔于是也倒映于豹子的双眸。

母豹抬起四肢,重新迈开步伐。

她没有走向迟培正、也没有走向谢存,而是转过身,在瀑布般奔涌的日光与白雪里,凌空一跃,凌凌晃目的刹那,消失于丛林深处。

迟培正被紧急转运医院,经过骨科手术,被推进ICU观察。

第三天,他从ICU转回普通病房。

他体力虚弱,但神智已经神清醒,喊来谢存,让他去找里尔克的诗集。

迟培正书房里就有一套里尔克的书。

但从医院回庄园,一百多公里路程,一来一回至少半天时间。

谢存他找护士询问了附近书店,跑去买了一本。

迟培正让他念一遍《豹》。

谢存翻到该诗,念了起来: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

迟培正靠坐床头,闭目聆听。

谢存念完,合拢书,没再出声打破病房里的静默。

当他和卡塔把昏迷的老人背出丛林时,他完全遗忘了被自己置于雪地的猎枪。

那天隐晦的杀意,也被彻底留在了丛林里。

此刻,在这间病房,只有一个孱弱的老人,与一个读诗的青年。

“那头母豹……”

许久,老人打破沉默,“你有没有看清她的双眸?”

“有。”

“一深一浅,对吗?”

“对。”

“那只母豹叫莫娜。”

谢存一怔。

“她是我刚来这个国家时,一位朋友送我的礼物。

我非常喜欢她的异色瞳孔,想将之驯养在庄园。

但豹子毕竟是豹子,她一岁时,咬伤我的腿,从笼子里跑了出去。”

“我追在后面,毫不犹豫朝她开枪。

莫娜跃入树木时,血光飞溅。

没错,她中弹了……我那时认为,一只人类驯养一年多,又中了子弹的豹子,即使回到丛林,也不可能存活。”

“这些年我每次打猎,都会不由自主想起莫娜。”

“没想到……莫娜竟还存在着,并且变得如此强大、优雅、冷静。

我一次次思念莫娜,等真见到她,就像毛头小子,我的子弹打得慌乱,还被受惊的马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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