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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脱衣服。
掌台抱着叉竿看着他。
修给掌台递了一根烟,掌台接了,夹在耳后。
他看到自己裸露的苍白的皮肤。
他有些不好意思。
修看着他颀长的身姿从衣服的覆盖下亮相,发出低声的叹嘘:“真不错。”
修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他吓了一跳。
“我可不是同性恋。”
修笑道,伸手给自己点烟,“希腊人才都是同性恋呢。
你的身材真不是一般好。
按说你皮肤这么白,不能够这么结实才对。
我见过的身材好的,都是打网球跑步游泳出来的,一身的阳光颜色。
就你这么白还这么结实的,少。”
他不露齿地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他把衣服脱光了,掌台把他的衣服一一挂上,而后转身离去。
一个胖胖的服务生端来两杯绿茶。
修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烫!”
他喊道,“你先别喝。”
他把端起的杯子放下了。
绿色的茶叶在水中载浮载沉。
这植物的残骸,被剥离了生长的母体,保留着绿色的本质,在遇到强烈刺激的热水之下,尖叫呻吟,释放出自己绿色的血液,于是馨香满室。
他想。
室内温润的空气使他感到发热,头发刺刺的发痒。
他躺在铺上,伸直修长的双腿,按住嘴咳嗽了几声。
“等我抽完这支烟,”
修说,将头靠在软枕上,轻轻吐出一口烟,袅袅若画,幻漫的弥散开去。
修目注着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总有一天,我会因为肺癌死去的。”
修说。
“开玩笑吧。”
他答。
“我想就那么死掉,”
修说,“吸烟,吸伤了,吸得肺失去功能。
那时我应该还不是很老,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然后咳出一口血来,像个忠臣良将一样的死掉。
我不想活得很老,全身得遍病,身体残缺,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在床上挺尸。”
“别这么想。”
他安慰修。
“这样挺好玩儿的。
跟京剧的脸谱一样,小生,脸白净儿的,涂些胭脂红。
忽而一口血,鲜血梅花的喷出来,然后就此殒命。
死得像个男人的样子。
最好还得是一身白袍,那就像桃花扇了。”
修执烟的右手在空中轻轻挥舞着。
他不再做声,用手触了一下茶杯壁试了一下温度,又缩了回来。
修将残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闭上眼睛,双手缓慢地摩擦了一下自己的颊。
死去的烟头余烟不息,青烟盘旋着上升,恍若一个逝者的冤魂。
“洗澡吧。”
修说,站起身来。
他们进去时,浴池的水仍保留着碧绿色。
那是掌台每天的按例,在中午放满一池热水之后,加一整瓶的护肤液。
浴池中还只有三个人。
两位负责擦背的澡工在一旁长凳上吸烟。
他和修在浴池边坐下。
修伸出脚来,探了一下水温。
“还好。”
他说。
修坐进了水中,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好。”
他说,“真舒服。
你也坐下来好了。
水温刚好。”
他用热水把毛巾浸透,在自己干燥的皮肤上缓慢擦拭,直到把周身擦湿,而后,他扶着池壁坐进了水里。
修睁眼看着他。
他面不改色的坐在池中,与修对视。
“你蛮在行的。”
修说。
“在北方,”
他说,“常常去澡堂。”
“我不知道南方和北方的澡堂有什么区别。”
修说,“没注意过。
反正冬天,我喜欢来这里。”
“嗯。”
“扬州人说,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打朱自清的散文里见的,真的扬州人倒是问过几个,都说不知道这话。
这意思就是,上午去茶馆,下午泡澡堂。
扬州人就这么过日子。”
“挺舒服。”
“岂止挺舒服,神仙过的日子呀。
所以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我是真想去扬州。
可是我过不惯江北的日子。”
“气候差很多吗?”
“不只是气候。
雨水,天色,建筑,人说话的声音,饮食,隔一道江,就都不一样了。
我还是喜欢江南。”
“我也开始喜欢了。”
他说。
“两位老板要擦背吗?”
坐在一边抽烟的大汉问。
修挥了挥手,“等一会儿。”
“得泡透了,”
修把头转向他,“四肢百骸都被热水蒸了一遍了,汗都泡出来了,全身都酥软了,红了,然后擦背。
血液运行一快,全身上下,骄奢淫逸邪魔外道的东西全出去了,就剩下一身的通透。
不过不能泡久了,水烫着呢。
泡久了就跟林冲一样了。”
“林冲?”
他问。
“野猪林鲁智深义救林冲!”
尤力掀开浴室帘子,钻了进来。
“你看你这样儿!”
修大笑着说,“剥掉一身皮还是这么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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