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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观望天空的过程之中,那夯实的巨响依然在他耳边响着。
“是什么声音呢?”
他问。
“是起重机在和楼房做爱。”
胖男子说。
B
太阳升高了一点之后,胖男子和他一起坐在阳台上。
两个人都穿着拖鞋,胖男子右手执着第二根香烟,左手把烟盒伸给他,食指拨出了一根烟。
他摇了摇头。
胖男子的左手悬停不动。
他回过头来,笑了一笑。
“我不会抽烟的。”
他说,“谢谢您。”
“你会学会的。”
胖男子说,“在上海,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
他又坐了一会儿,等胖男子把第二根烟抽完,开始抽早先拨出的那支烟时,他站起身来,“我想刷牙。”
“卫生间,那柄红色的牙刷是新的。
你用吧。
刷牙杯只那一个,没法子了。
热水龙头是左边那个。
洗脸的话,用那条蓝色毛巾。”
C
他在水池里放满了水,把那条已旧的蓝色毛巾沉了进去。
水池上方有一个镜子。
他看着自己。
有胡髭。
眼睛的边缘有血丝。
皮肤的毛孔显得格外粗大。
嘴唇血色偏淡。
他看着蓝色的毛巾升起,隔绝了目光和镜子的对话。
湿漉漉的毛巾。
不知道擦过多少人的脸或身体。
他想。
脸是湿的。
再擦一次。
再擦一次。
好多了。
毛巾下降。
他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镜中的脸孔,紧紧抿着嘴。
坚毅的线条。
有那么一会儿,他忘记了这是自己。
他像在看另一个人的脸了。
他走回卧室时,胖男子斜倚在躺椅上,朝天花板吐着烟圈。
他站在从阳台上扑入的晨光中,发了一会儿呆。
思绪犹如烟圈,形状氤氲飘忽,内容疏松柔缓。
从阳台门望出去,他看到了几乎与阳台平行高度的轻轨轨道。
那乳白色的高架桥。
那半透明的带有高科技意味的护墙。
钟摆一般的施工声中开始杂入一片绵密的风驰之声。
他看到轻轨列车毫无感情色彩的驰过。
无数连绵的窗户反射着日光。
耀人眼目,煊赫烂漫。
他的眼睛被刺痛了。
他觉得嗓子发干。
他咳嗽了两声。
“谢谢你了。”
“叫我阿宝好了。”
胖男子说,“老涅总是叫我宝宝的。”
“呵呵。
这名字乍听像孩子。”
“本来就是孩子。
谁都是孩子。”
阿宝揉着眼睛说。
“那,我想,我还是先走了。”
他说。
“还是谢谢您留我过夜。”
“哪里,你是老涅的朋友嘛。”
胖男子说。
“他怎么样了?”
“他喝吐了,”
阿宝无所谓地说,“老样子。
来时一堵墙,去时一滩泥。
他吐之前要我好好照顾你的。
你是昨天刚来上海?”
“是。
刚下火车,就过来了。”
“那你现在去哪里?”
“去老涅家里。
没找到房子前,我暂时住他家。
我打车去。”
“打车会贵死的。”
阿宝眯着眼,用右手挠了挠耳朵,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熠然生光。
“你坐轻轨去。
从这里往南走,走十分钟。
买四元钱的票,第七站下来。
然后如此这般走……”
“轻轨?”
“就是那个。”
阿宝抬起手来,仿佛纳粹军礼一样,指向窗外那悬空的轨道。
“好,谢谢了。”
“等一下,”
阿宝说,“我现在走不了路。
你帮我办一件事情吧?不麻烦吗?”
“什么呢?”
“你看我的写字台,那里,一个信封。
里面是小说稿子。
你出门到了轻轨站,朝路的左边看,一座大楼,那是钢材市场。
你进去,找到三楼,昌盛钢材。
你把这个信封交给那里一个王老师。
《全中文》文学杂志的王老师。
好了。”
“昌盛钢材,王老师。”
“对对。
不麻烦吧?”
“没事。
那下回见了。”
他把手按在了门把上。
猝然而来的酒后头痛徐缓了他的动作节奏。
他确认着自己的一切:背包在背上,信封在腋下,钱包在胸口的袋子里,手机在腰里。
他听到阿宝的声音传过客厅,与施工的轰鸣声响彻一体:
“对了,昨天晚上,跟你那女孩儿,怎么样?”
“女孩儿?什么女孩儿?”
他问。
他的回答犹如一块石头落入了大海,激起了一片大笑的浪潮。
D
现在,他正沿着轻轨轨道在地面的投影步行。
他已经观察过他腋下未封口的肥大信封——批量生产的普通信封。
既然没有封口,理论上他是可以抽出一阅的。
只是他并未如此做。
他像一只刚钻出树洞的春熊似的谨小慎微。
拔地而起的轻轨轨道始终悬峙在他的头顶。
对于这充满压迫性的巨大设施,他并未刻意去打量或回避。
他心安理得的让自己的步伐准确地落在阴影的此侧与彼侧。
此起彼伏。
距离由此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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