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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他府里歇下,疗养数日才救得一命,虽未重创致残,终究是元气大伤,张易心头烦闷,便告假不去上朝。

皇帝遣人来问,也只托辞抱病,皇帝放心不下,又命太子亲自来看。

天子这般安排用心为何,张易自然知晓。

深秋的雨接连不停,那人的伤自也好得慢些,张易怅然不乐,只听窗外连日秋雨如鬼哭,煞是恼人。

他倚在床头午睡未醒,那边太子已悄声进来:“未料枢使午休,本宫搅扰了。”

张易正欲下榻问礼,却被太子扶住:“使不得!

枢使需好生安养。”

张易也不推辞,身子虚乏无力,便倚着太子又躺回榻上:“臣失礼了。”

他心头不快,脸色亦较往日苍白,看来当真带病,惹得太子担忧不已:“东征失利,陛下震怒,也因此病了几日,近日才算好转。

未想枢使也生了病,这朝堂之事,该如何是好?”

张易柔柔一笑:“朝事自有阿合马,殿下何来担忧?”

那头听了登时怒了:“我同枢使交心多时,枢使又何必试探?陛下落病、枢使落病,若要问那祸首,不是阿合马又是何人!

若非阿合马迎合上意,一心撺掇,又岂有东征之事?忻都、范文虎不战而逃,不仅不论罪受刑,反倒嫁祸于人,逍遥法外,这又是谁的手笔!

到头来,累及大人手下义士冤死狱中,知情人等无不为之涕泣感慨!

奸相一手遮天,相欺至此,枢使同在朝中,又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张易冷面不语,眼见太子一通发泄,到最后终是撑不住笑了:“太子出言若此,是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笑得发颤,又咳得发抖,如雨中残花,萧瑟欲落,看得太子一阵揪心,待明白他话音儿,又羞得脸红,遂放低声息:“枢使何必取笑我?”

那边平复下来,才摇头道:“殿下是想教我借王著事上告天子,重罪阿合马?”

太子没有反驳,只低声道:“只怕枢使明哲保身。”

张易不言,许久才低低一叹:“殿下还是不懂圣心!”

太子倏而抬眸,又听张易道:“上告天子,岂不是打圣上的脸?殿下又如何不明白?”

太子听罢,怔了好久,才难以置信开口:“阿合马这般,难道是陛下故意纵容?”

“不然呢?不治王著的罪,便是忻都的罪!

便是范文虎的罪!

便是他大元皇帝忽必烈的罪!

这千罪万罪,错的人又岂能是陛下啊!”

“住口!”

听他言语狂悖,太子霍然起身,吓出了一身冷汗,惊到语无伦次:“陛下、陛下,错的绝不是陛下!

错的又岂能是陛下?陛下被群小蒙蔽,陛下从不会有错,此事又关陛下何事!”

“十万江南军命丧海外,非独天灾,亦是人祸。

陛下英明神断,又怎能忍气吞声,不闻不问?”

太子一句句听到心里,直听得神色惶遽,脸色发白,张易仍是说着:“这海上夏日风暴甚烈,渔民皆知的道理,陛下又岂会不知啊!”

“别说了……”

太子忽然抱住头,低声哀求,张易却恍若不闻,只挑开衾被下了榻,一步步向他走来,如一个没有魂魄的鬼魅:“故宋湮灭,江南新附,十万降军无论如何处置,终是祸患。

杀不得,放不得,留不得!

这样的朝廷,陛下又如何放心交托给殿下啊!”

“求求你,别说了……”

太子失神跌坐椅上,终是痛泣出声,张易见状,一时不忍,遂上前拥住,将他轻轻抱入怀里,如安抚婴孩一般轻轻抚慰:“殿下要接手的,便是这样的血腥!

这样的事,旁人做不得,自有阿合马体察圣意,狠心做得!

所以陛下爱他,陛下用他,陛下自始至终离不得他!

可太子却深恨于他!

一朝太子即位,又待如何处置于他?阿合马既料知此事,又将如何自保呢?”

“枢使、枢使教我……”

太子茫然抬头,泪眼婆娑,似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怖惊惧,俨然丢了魂魄。

张易见了心疼,便不顾什么,在他眉心僭越一吻,直待太子安心靠他怀里,才缓缓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若想着以后,自要先发制人。”

“可我孑然无助,又该如何呢?又如何瞒得了陛下呢?”

太子两眼发直,空茫开口。

张易苦心筹谋多时,只等这一句话,如今终教太子问出口,他却不急于回应,只待太子连连催问,才把人紧紧拥入怀里:“但有张易在,殿下何必忧心?欲除阿合马之人,又何止你我?活人做不得的事,自有死人为我等做得。”

太子听了这句,忽觉浑身发冷,只觉此时拥住他的,亦是一个没有生息的鬼魅,可他既自陷深渊,又哪里指望脱身?唯有一条路走下去。

至于那鬼魅所求为何,又岂是他所能揣测?

第25章

雨势稍歇,太子才告辞,张易送到门外,只觉雨后寒风更甚,像是把冬日寒意早早送来。

待转身回去,忽见一人抱臂倚在廊下,似已等了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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