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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便让他亲自看官员们的奏章,不是一封两封奏章,而是许多许多,起码数年的奏章。
专挑那些官阶低的、被贬谪的,乐安和他一起看,一起分析,一起讲解。
然后从其中,挑人。
然后他便看到了卢玄慎。
那时卢玄慎已经在琼州待了将近十年,打发他去琼州的,正是他的父亲卢攸,李承平对这对父子的事并不太清楚,只知道卢攸有个不得他喜欢的儿子,被他自己安排去了琼州,加之卢玄慎本身也在京城没什么名气,因此起初完全没有想起这个人,是乐安将他历年上呈给中央的奏章挑出来,给到了李承平。
然后李承平便看到,在一众贬官中,卢玄慎完全可以称得上出色的政绩。
在卢玄慎之前,琼州就是个流放犯人的凶险之地,流放过去的罪犯、贬谪过去的官员,死在当地的不计其数,而税收更是无从谈起,往往一年下来不仅收不上税,还要中央朝廷倒贴。
但卢玄慎去了琼州后,第二年便将税收了上来,其后每年都逐步增加,上报登记的田户数量有所增加,流放过去的犯人、官员的死亡率也大大降低。
再然后,李承平悄悄调查了卢玄慎的过往,才知道他和卢攸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再一看,卢玄慎此时的处境——不正是最需要一个赏识他的明君吗?
李承平如获至宝,当即便将卢玄慎调回到京城,授中书舍人一职,负责起草拟诏,虽然官位不大,但却是最靠近皇权之人。
之后,卢玄慎才一步步成为他最信赖的臣子。
至于那个琼州……
卢玄慎之后,琼州便似乎又变回了老样子,税收一年比一年少,但李承平并不太在意,毕竟那地方本来就是个流放地,拢共也收不上多少税,用一个偏远瘠薄之地的税收,换一个能够完全信任、完全听从自己的能臣良相,他觉得很值。
“……并非不可能。
琼州当地夷民数量不可计数,且多凶悍,不服教化,当时臣在任时,也只是与他们两不相犯,即便如此,也常常听闻驻地官兵与当地土著发生冲突,颇有死伤,因此若想要施行教化,便必须徐徐图之,可那个睢鹭……才刚去到琼州不足一年,便如此冒进,可见性情还是太过急躁,如此性情,在与夷民交往时发生什么意外,也不无可能。”
“……陛下?陛下?”
卢玄慎说完,便发现李承平的眼神飘忽,似乎并没有在听,便轻声唤道。
李承平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卢玄慎扯出一丝勉强的笑。
低头想着卢玄慎的话,内心的烦躁则更甚。
因为他知道,照卢玄慎所说,睢鹭遭遇意外的可能性,更大了。
而如此一来,乐安——
第102章她风华正茂
卢玄慎离开时,正从乐安所在的偏殿门前经过。
他本应该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地走过这座偏殿。
但,鬼使神差,他忍不住向里看了一眼。
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回想,回想那日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总觉得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被他忘记了,这件事已经折磨了他足够久,以致越来越无法忍受,以致他甚至想直接冲到她面前,大声地质问她。
但是他不敢。
哪怕曾经在街头偶遇,他也只是远远望着她。
而如今,她就在里面,与他仅仅一墙之隔。
于是他忍不住又望过去。
哪怕明知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她。
日光被大殿的屋檐遮挡,光影一分为二,他站在日光里,她站在阴影中,他眯着眼才能勉强看清她的神情,她看他却清明无碍。
她没有好好呆在偏殿里,而是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殿,倚在殿前朱红的廊柱上,居高临下,华服曳地,眉眼微垂,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下方的他。
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抬头望,只怕她就会一直这样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离开。
注视着他,却从不靠近他。
卢玄慎胸口涌起一股熟悉的炽热的灼痛,那灼痛使得他焦躁不安,理智全失,正如许多年前,每一次被她这样远远地注视打量时,他都会失了理智,沉湎于不该有的幻想与痛苦与憎恨。
于是他便浑然忘记了自己的本意,脱口而出——
“公主为何不好好在殿内等待?”
讽刺的神情,讥诮的声调,往常,这样直白的挑衅足以使她火冒三丈,即便表面装得再如何镇定,内心肯定已经狠狠地咒骂他,但是,今日,她似乎并不是装,而是真的——对他的挑衅没有一丝在意。
听到他的话,眉眼都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淡淡移开了目光,仿佛原本漫无目的地将目光落在一条狗身上,然而忽然,那狗朝她龇牙咧嘴,露出丑陋的模样,于是她便移开了眼,丝毫不屑于与那条狗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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