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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话一出,在座众人却都不敢言。

凌烨自以为,在眼前的情势上,不必多做婉转。

乡绅们却似仍与他绕着弯子。

方执亦上前来捧着酒杯打着圆场道,许各位都有些不为人知的难处。

数杯水酒下肚,已然过了亥时。

见众人依旧周旋回转,凌烨自知此路不通,便就失了再饮下去的兴致。

见皇帝起身要走,众人一并相送。

只等人离席,方一同长舒了一口气。

又有人上千来问起方执,“方大人,这陛下的意思,让我们捐?那可不是仗着皇家势头,明着来抢么?”

方执无奈笑着,“哎,城外情形今非昔比啊。”

刘青面色铁青,却与众人道,“只咬紧了说无粮,那位,还能上门来抢不成?”

众人尊着这商会会长的面子,只一一附和。

风有些凉,凌烨自觉胃中翻腾。

那酒虽不烈,却又几分上头。

江蒙恩只在旁边小心候着,“陛下可还好?不如让他们先行回去,备着马车来?”

“不必。”

他自知酒量深浅,不过数脚路,还并不碍事。

“华澜他往城北那牧场去,可有回信了?”

“诶。”

江蒙恩一揖,方答上话来,“华侍卫有信回来,道最迟明日一早,便能送上两顿饱食回来城门楼下。

那牧场颇大,此回有牛羊肉,亦有牛羊奶。

想来城楼下那些婴孩儿,也能有几口粮了。”

凌烨微微颔首,“那便好。”

只再转过一条小街,却听得身后有人来。

来人一声只称呼一声陛下,又连忙作了跪礼,“杜泽有些话,想与陛下禀明。”

凌烨认得出人来,今日一早方执来衙门面见他,身边便跟着这位探花郎。

去年秋闱殿上,是他亲点的人,却还未来得及指定官职,便让他暂且在家中候着。

“有什么话,起身来说。”

地上的人尊了旨,起来时轻掸了掸袖口袍脚,行止文雅,细致非常。

月色下却见他又微微一拜,“陛下初来安阳,许不知这城中的生意。”

“哦?”

凌烨听闻这二字,自起了些许兴致,“什么生意?”

“安阳城常与西北供粮不假,都是以刘家为首,将安阳存粮运往西北两省买卖。

而安阳县主这三年来,受城边千顷良田供养,那些粮食实则多进了刘府的口袋,赚得回来的银钱,方与太守大人亦有几成分余。”

“此回水灾,他们将灾民拒之城外。

却也未曾运出去过多少粮食,其中意图,陛下应该能明白。”

凌烨也已想到些许,“屯粮奇货,做高粮价,再卖给西北二省?”

“陛下圣明。”

杜泽又是一拜。

父亲让他来相看,本想作这太守府上的女婿,可不论是这位太守大人,还是那位安阳县主,着实与他平素教养有所出入。

他原本还说服着自己,跟着那父女二人身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就罢了,要入仕途,总得学会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只今日午膳席间,听一女子都敢那般提点于皇帝,方家只图自己享乐置民生于不顾,更让他这个探花郎无地自容了些。

待晚间这场酒宴不欢而散,他方寻得机会,单独来面见皇帝。

却听皇帝继续追问着,“你的意思是,他们手上都是有粮的?”

“陛下英明。”

杜泽再是一拜,“陛下若有用得上杜某的,只管吩咐便是。”

**

夜色阑珊,别院内流水潺潺。

星檀用过晚膳,便扶着丘禾在这别院内走了走。

假山园林,看得有些疲乏,高亭处走过一回,亦觉平平无奇。

这府上庭楼建得规格颇高,却总少了几分苏杭的灵气。

只往自己寝间儿中回的时候,却正路过皇帝的厢房。

烛火是亮着的。

清风吹过小窗,直将窗下桌上的画轴展了一展。

画卷上的女子,一身青色竹服,梳一对绾髻,身落在秋千上,很是轻盈。

她心口似被什么碰了碰。

这院中此下无人,她方将丘禾留在门外,自行了进去。

寻得那副画卷来仔细打量,见得女子一双赤脚,脚踝上那只嵌东珠的银丝铃铛,方恍惚知是自己。

画卷装裱虽装裱得精致,画轴却已有些浆水,是用过许久了。

她不记得皇帝与她作过像,即便是她住在养心殿那段时日,也因他政务繁忙,并未有过这些机会。

指尖不觉碰过画中发髻,丝丝扣扣,精致异常。

那双眉目,也宛如在镜中看到自己一般。

她忽有些领会到,这画像是如何来的了。

只是不想,他会贴身带着。

风如过客,飘过窗棱;一缕果木香氛,缓缓飘入鼻息。

她不曾注意到来人的脚步声,将将回头,却撞入那人眼里。

“陛下,回来了?”

“嗯。”

皇帝再贴近了一步,她方闻见他身上叠着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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