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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敏知的眼泪终于不受阻拦地滴落下来。
人一下子变得乖顺安静下来。
在陈念安的搀扶下终于重新躺回床榻上,陷入了短暂的安睡。
这次裴敏知的病来势汹汹,症状又不典型,直教人在病榻上缠绵了好几日,方才极为缓慢地好转起来。
裴敏知自己倒不觉得什么,病痛对他来说不比漫长无望的岁月更难熬一些。
何况梦里终于能够再次见到他,哪怕那是一次次揭开经久未愈伤疤的梦魇,只要能再看清他的脸,他仍然甘之如饴。
直到他的视线足够清明一些,看清楚陈念安因为连日照顾他,又是急又是累,折腾得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时,才发觉心头酸楚,生出了对这孩子的一丝愧疚和怜惜。
他撑着身子靠坐起来。
“念安,明日陪先生一起去镇上逛逛吧。”
在他眼里,陈念安再懂事,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一听先生要带自己出去玩儿,眼中光芒大盛,俨然已是迫不及待了。
可高兴之余,心头又生出一丝奇怪。
裴敏知素来不喜欢热闹,平日里鲜少与人来往不说,带着他出门逛街的次数更是少的可怜。
除非是,除非是为了每年的那一日……
第61章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先生是不是想去镇上给谢爷爷买酒了?可现在离谢爷爷的忌日还有些时日。
先生莫急,等过几日身子彻底养好了再带念安去也不迟。”
谁知面色仍旧苍白如纸的裴敏知竟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为了买酒。”
“那是为何?”
“中秋快到了。”
“所以呢?难道先生是要带我去看灯会?可是先生以前从来不过中秋的啊,今年为什么突然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
裴敏知也在反反复复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
念安这孩子眼中的突然转变,事实上让他从身到心,经历了整整五年时间的磨砺。
痛苦,悔恨。
思之如狂,求而不得……
他隐忍了整整十年,压抑了整整十年。
以为只要对过往的一切避而不见,以为只要将自己变成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就可以让锥心之痛变得麻木。
缘木求鱼,终是徒劳。
罢了罢了,如果这一份情,铭肌镂骨,注定难舍难了,又何苦非要将其生生抽离,让自己血肉模糊,痛彻心髓。
罢了罢了,还不如守着回忆,沉湎梦境,了此一生。
裴敏知抬起疲软的手臂,扶住额角,不小心将心事脱口而出。
“罢了,罢了……”
他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陈念安误会得不轻。
“先生,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
我去,我去!
我愿意去!”
陈念安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裴敏知的衣袖。
裴敏知重新落到他脸上的目光带着瞬间的茫然,愣了愣才中午说道:
“好,我病了这几日,孩子们的功课也耽误了不少。
明日让孩子们都到学堂来,等晌午散学了,我们就出发。”
裴敏知淡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陈念安觉得那笑容一下子驱散了连日拢在先生眉头的病气,温柔得让他凌厉的五官少了一些锋利的棱角。
没听到陈念安叽叽喳喳的回答,裴敏知低头看他。
这才发现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孩子,把雀跃和欢心都收敛了起开。
大眼睛里有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专注和平静。
“念安,怎么了?”
“先生,你平时也应该多笑笑的,就像刚才那样。”
“怎么,是不是先生对你太严厉了?”
“不,先生严厉是应该的。
但是先生笑起来和平常很不一样,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觉得很好看!”
*
马蹄轻响,裴敏知和陈念安和同村的几位乡亲一同坐在赶往城中的平板马车上。
车上的气氛一度因为裴敏知的存在而些许凝滞。
裴敏知身穿一身素淡的长衫,斜倚在车身最里侧,脸上的苍白尚未褪尽,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陈念安心里着急,为了不让那些带着十分的不自然又忍不住窥探的目光不再干扰先生休息,强装热络地同众人攀谈起来。
一路颠簸,好在赶到城里的时候正赶上中秋这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
陈念安扶着裴敏知下了车,在满天灯火下缓缓而行。
他的腿平日看不出什么,毕竟不比常人灵便,于是很快和众人走散于喧哗热闹的长街之中。
过了几年深居简出的生活,如今的一切都让裴敏知觉得恍如隔世。
风云变幻几番轮回,转瞬之间物是人非。
就连满街的灯笼都比以往式样繁复,质地精良了许多。
不禁感慨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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