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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从小在养死士的地方养成的习惯,关进看不到黑夜白天的斗室里等驯养人开门,掐着时辰算,开了门就算活过一天。

直到那天,这个要当他爹的人走进来,拆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

天光刺眼,就再也没有黑过。

其实他从来没给这个“爹”

长什么脸,大多数时候只会觉得她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假人……以至于他总是想证明小时候见到的那个背着光打破地牢的人是个幻觉。

这番回忆只是一闪念的功夫,睚眦坐起来时,看到夏洛荻索性也在牢门外坐下来,像是被私塾先生约谈的父母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认罪?”

“人是我杀的,就认罪了。

不是你教的做人要诚恳吗?”

睚眦一脸无谓,甚至还很有兴致地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养着我是做什么,街头上随便找个孤儿,都要比我好养一些,没准还能指望着考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光耀门楣。”

“你浑说什么……”

“可你还是收养我了,我原本只以为你是在乎名声而已,但看你如今安安心心地做皇帝的女人……你好像也不是那么喜欢做无用功吧,爹。”

这个“爹”

字已然含了几分嘲讽。

远处鞑子的牢房里,骂声渐渐小了下来,夏洛荻看到了他们似乎在注意这边的对话,也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不得不压低了声音道:

“昨天你离宫之后见过谁?”

“那我可见得多了,卖烧饼的老吴、打酒的何娘子、进香料的徐大娘……”

“睚眦。”

“也都算是养过我的人,你教的那些圣贤废话,我别的记不住,只记得‘衣食父母’这四个字……所以我一直觉得,养恩大过天。”

“……”

“可你养我时,是把我当赌桌上的筹码用,还是当家人呢?夏洛荻。”

夏洛荻一怔,手里的睚眦玉佩似乎有些发烫。

“你要是拿我做报仇的筹码,大可以早说啊。”

他笑着说话,漆黑的眼仁里却殊无笑意,“你要报复那杀你和我娘全家的北燕,我这不就……都还给你了?”

第112章红线

昨日金华殿除夕夜,朱瑶兮挽着夏洛荻走后,睚眦闲来无事,想起封琰说过那北燕来的婆娘很危险的话,索性就跟上去看一看。

也就是那么刚好,梅雪花枝间,他看到夏洛荻带着一脸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神情说着他的身世。

“我岂知是真是假?”

“此物,可是朱明之物?”

那位西陵公主一见之下,同样也拿出另一片同样的玉佩,俱是同一块玉石所凿,乃朔北侯为一对子女所定的贴身之物。

“是我小瞧你了……你布局多少年了,就等着今日拿捏我燕国的咽喉?”

“所谓南秦北珠,岂止你一人将世人耍弄得团团转,我棋篓里有的是棋子,你可要一试?”

之后的话睚眦没有听下去,离开宫闱时,他有感到那些陌生的北燕人将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逃了。

小时候的事他记不清了,好似是一个不知道是他生母、还是奶嬷嬷的老妇被北燕的骑兵砍了,街边有人牙子一户一户地搜检民居,从死人堆里把他带出来,装上车卖给了一方豪强。

数年的死士训练,有的小孩熬不过死了,有的出去出任务死了。

熬到要“出货”

的时候,命运又把人生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还给他了。

一个朝廷里大官的爹,一个美貌倾城的娘,他能去读书、习武……甚至也去考了那些劳什子举人。

睚眦这么多年以来总觉得那不是真的。

果然,是假的。

此时此刻,他竟有些释然地看着牢门对面的夏洛荻,问她:“……这么多年,你养着仇人的儿子,是什么感觉啊。”

这么多年以来,夏洛荻是第一次对睚眦哑口无言。

良久,她抬起眼,低低说了一声:“抱歉……”

“到什么歉,我又不是恨你什么。”

睚眦盯着地上的砖石,一笔一划都是这些年无解的困惑,“啊,对了,我还说的少了。

你不止养了个仇人的儿子,还嫁给另一个仇人的儿子……待在这么多仇人身边,你是不是每天都像活在地狱里一样?”

他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只觉得荒唐。

“你怎么活下来的?”

一字一句,像是在她心里挖了个洞,始终维持的淡然假象一点点消磨殆尽。

其实她想过无数次——要不然,就不恨了吧。

忘了秦不言那个名字,就当个心事不言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秦家的仇从未淡去。

“我……在这大理寺里,六年间,经手六百一十桩命案,其中八成皆是乱世遗毒。

那些百姓,都将他们破亡的家族人命算在了秦家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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