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湜怔了一下,微微拧了拧眉毛,抚掌道:“有趣,有趣得很。”

“《桓公十年》那一节,命我一遍一遍抄,都不知抄了多少遍。”

他没有追问,继续喃喃道,“用的全是上好的洛川纸,她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昭容坐在对边,有时随手翻阅书籍,更多时候,不过静静看我抄写,其他什么也不做。

如今她不在了,我常来见您,而您呢,就坐在这里和我闲聊……你们可真是怪得很。

内廷的女子,都这么怪异么?”

“也许只有我俩这么怪异。”

她答。

你知道后人会怎么说你我么?说你攀附权贵,不择手段,是仕林之耻。

说我欲望熏心,好淫浪荡,是皇室败类。

“哈哈。”

崔湜大笑起来,“那我可真了不得,做了你们俩的情人。”

“我们俩……我们俩……后人还会把我们俩放在一起么?果真如此,我死也瞑目了。”

青史一册,有幸某卷姓名同在其上,便做你我婚书。

[R1]

“你们——是恋人吧。”

崔湜转头问她,“至少曾经是。”

“一直是。”

她说。

“真羡慕啊。

[R2]”

崔湜看着她的眼睛。

他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另一双眼睛,能像这一双眼一般,透露出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意。

他不相信有一个人能那样爱另一个人。

终生不渝。

就让这个故事湮灭吧。

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

让史官的笔下留下好淫不贞的上官昭容,留下豪横滋骄[R3]的太平公主。

这个故事只属于她们,小心翼翼掩埋起来。

不该被任何人评头论足。

那是一种亵渎。

不须世人说短道长,任由史书肆意涂抹。

无需铭刻。

不必流传。

“不论她的身边有多少人。

有时候,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是会觉得她很孤独。”

崔湜望着炉内将要燃尽的火星,“现在我终于明白,她的孤独,由何而来。”

也许我永远走不进她的心,就像她也不能体谅我。

体谅我炽烈的爱与痛苦。

“既然你说,没人能走进她的心,婉儿为什么留你在身边?”

太平低声呢喃,“为什么啊?”

崔湜摇头:“臣不知。”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太平起身,送崔相离开。

在门前,她对他说:

“澄澜,你不必跟着我。

我注定要败的,而你还有机会。”

“公主要我离开?”

崔湜回望,对她眨了眨眼,“真奇怪,别人劝我也罢,您也来劝我。

那我成了什么,真就是到处找主子,从五王,到武三思、韦皇后、上官昭容,八面玲珑狡兔三窟。

到如今,真正的主子也不要我了。

那我过去背负骂名时,所做的坚守、所持的信念是什么呢。

我不就真成了那种人——所谓……三姓家奴。

连最后的这些问心无愧,公主都不愿给我留下么?可我崔湜,我崔湜不是薄恩寡义之人。”

我崔湜,就在这里。

公主,是我从始至终,唯一效忠的人。

[R4]

他附身行礼,抬头的时候,对她报以微笑。

灿如日色的笑。

“阿娘。”

崔湜的身影刚刚消失,女儿从侧边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阿娘,崔令看着有些面善,总让人——”

女儿凝眉细想了一阵,问她,“阿娘,你觉不觉得,崔侍郎他笑起来,眉眼一弯,和您倒有七八分相似。”

刹那间,平静的湖面炸开了水波,地动山摇一般,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她突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倚在门边,弯下了身子。

女儿愣了片刻,俯身扶住她:“阿娘,你怎么了?女儿说错话了么?”

“没有。

扶我回去吧。”

她叹了口气。

延和元年,七月,天象异动,夜空出现彗星,帝星与心前星都有变化。

术士禀告李旦,说恐怕太子又有动作。

[R5]李旦想用自己的人,无奈儿子和妹妹势力都强于自己,没有什么运作的空间。

这般,长久以来国家不能定于一尊,弄得他身心疲乏。

此次闻言,他居然干脆地说:“好吧,那朕就传位于太子。”

此言一出,公主党着急起来,怕太平失势以后自己被报复,纷纷进谏不可。

太平也劝哥哥不要着急,毕竟一旦退位,他就不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动辄掣肘。

李旦却不这么想,他认为,自己这个太上皇与以往不同,是主动退下的。

他设置了诸多条件,譬如但三品以上官员任免权仍归太上皇;死刑以及重大刑罚批准,也得由太上皇来;李隆基不能称“朕”

,只能称“予”

;皇帝不能颁布诰命。

隆基每日接见公卿百官,李旦五日一朝,见见最要紧的宰执大臣。

“陛下,想清楚了?”

她最后问了一句。

李旦点头。

没什么可说的。

李隆基近日太乖,叫人忘了他的野心,也正常。

她劝不动。

本就没想寿终正寝,皇帝要她死,死便是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