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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简,他是继父,有养育之恩,便也是你的父亲!”

崇简站在那里,不做声。

不经意间,孩子已长成俊秀的青年。

他身材高大,玉树临风,蹀躞带配着美玉长剑,颇有贵族公子的气质。

若是婉儿在的话,看见这场景,也许会想起十六岁的太平,身着武将的衣服,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崇简,我是你母亲!”

“我把你当母亲,你把我当什么?上位的阶梯?”

崇简扭头看她,话说着,忽然就爆发了,“哪有你这么做母亲的?你这算哪门子母亲!”

你关心过我么?你好好想想,从小到大,你问过我的寒暖么?非要我娶武三思的女儿,就为了自己在朝廷站稳。

踩着儿女的身体,一步步往上爬,你与你母亲有什么分别!

你们都一样,都一样,除了权力你们的人生还有什么?你们眼里还有什么?权力是什么,对你来说就这么香么。

什么狗屁王公贵族,我只看见一群狗,在争抢那块缀着腐肉的骨头!

再不及时收手,退步抽身,你死了,我可不想为你陪葬。

“崇简,别说了。”

大女儿走过去,拉住弟弟的胳膊。

“阿姊,你不恨她么?阿姊?”

他反问姐姐,“对我们敲骨吸髓,她又给了你什么?”

“崇简——”

太平开口。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话。

一忍再忍,早已忍无可忍,现在把话给娘说开。

今日过来劝你,作为儿子,我已仁至义尽。

这些话你听与不听,我们都恩断义绝。”

崇简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

她的声音严厉而不容置疑。

崇简不想听她的,腿脚要继续离开,却又被钉住似的挪不动步子。

“拿我的马鞭来。”

“公主不可啊,”

一旁的棋语连忙上前,阻拦道,“孩子已经大了,再这般管教,怕是——”

“是我的孩子,就该我管教!”

太平皱眉喝到,“马鞭拿来!”

下人颤颤巍巍递上长鞭,一声划过空气,哗啦响得令人胆寒。

崇简不动了,他狠狠盯着母亲,不服与愤懑交织,眼里的火快要炸开。

一鞭下去,上衣一道长长的口子。

第二鞭下去,鲜血渗出来。

第三鞭尤其重,崇简身子颤抖了一下,死死咬住唇,不叫出声来。

“公主别打了,把孩子打坏了。”

棋语拽住她的胳膊,“二郎自幼是我教的,公主要罚,就罚老奴吧。”

太平把胳膊抽出来,双眼还是盯着崇简。

“崇简,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懂。

我不想的。

我曾经不要权力的,我曾经什么也不要,就要好好活着。

那时的我,比如今的你更想逃离这个漩涡,甚至放弃了一生中最宝贵、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结果呢?身居皇家,唯有越爬越高,迎风搏击,才能保护你自己和所爱者。

我没得选。

崇简,你最像我,长得也最像。

我恨我自己,所以我也恨你。

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我要你记住。”

我要你记住!

第四鞭的声音响彻厅堂,崇简没受住这一击,跌倒在地。

腿上的伤口汩汩流血,浸染了衣袍。

“公主别打了!”

棋语抱住她的胳膊。

“别拦我。”

脑海里的声音像一个漩涡,将她卷进去,无法挣脱——你不是说,你道号太平,就是要太太平平、安安生生过日子吗?笑话!

现在总该明白了吧,不可能,生于皇家,长于宫廷,这条路只能我们自己闯。

别说过什么安生日子了。

她推开棋语。

老婢年纪大,腿脚也老,一个站不稳,倒在地上。

挣扎着想要站起,忽听见剑出鞘清泠的一声。

棋语仰头一看,崇简已经爬起来,剑尖正指着母亲。

“你杀了我吧。”

公主凄凉地看着他。

杀了我吧。

崇简望着母亲,持剑的手微微发抖。

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

剑跌落在地面,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走了,在地面留下一串血迹。

众人默然。

葬典更加沉闷而诡异,人人不会说话了似的。

太平扶起棋语,为她掸去身上的灰尘,轻声说道:

“棋语,你跟他走吧。

我知道,你我都是老骨头了,念旧。

你跟我这么多年,舍不得离开。

可如今我已陷入漩涡,身不由己。

我今日与他决裂,大家都看见了。

他姓薛,不姓武,以后我落败,他也许还能活着。

你跟着他,倒安稳些。”

他太年轻,太急躁,也就听得进你说话。

多劝劝他,别叫他做傻事。

叫他小心李隆基,他现在对崇简的好,也许只是麻痹我们罢了。

叫他行事低调些,不要去争名逐利,到这修罗场、阎王殿乱舞。

有机会,再替我向他道个歉。

空闲下来,跟他说说我的故事,说说我并非生来就是一个烂人,说说我曾经也那样美好过。

让他恨我的时候,也警醒,不要变成我这样的人。

不要活成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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