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脸悲戚无奈,仿佛只有被人欺负,任人宰割的份儿。

“诶,太子殿下怎能这么想!”

王琚应声答道,“为君者先国后家,天子的孝道与凡人的孝道怎能相提并论?若只顾着父亲的情感,在小节上斤斤计较,不能以国为重,到时候太平公主得势,您父子二人都要遭殃,还顾及什么情感。

以愚所见,她就是烂疮浓痔,您现在下刀狠狠割掉,对陛下才是最好的。

这才是真正的大孝!”

“好!

好!

好!”

李隆基不禁抚掌赞叹。

王琚言语如此透彻,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实乃辩才,居然险些被自己错过了。

他赶紧拉住王琚的手,殷切道:“王公洞察。

我往后想为《孝经》作疏注,到时烦请王公好好为我讲讲,这天子之孝与凡人之孝,究竟有何不同。

王公就别去做什么县主簿了,留在不才我李隆基身边,做个东宫幕僚,岂不乐哉。

孝经注写成了,请您第一个斧正!

您喜欢做什么,我这就为您安排职位。”

王琚微笑道:“我这人没什么长处,丹炼得不错,也会讲笑话,这两样都是大师级别的。

殿下安排我做个弄臣,也就足够了。”

随后他附身在太子耳边道:“只是您的姑母,得好好措意,要不我担心哪。”

李隆基点头。

如今姑母离开已满三月,天下安稳。

父亲似乎也松动了,偏向自己一些。

此时不出手,又待何时呢?他沉吟片刻,道:“该接她回来侍奉,彰显我之孝心才是。

只是她若不肯回来,又该作何计划?”

“那就从她最在意处着手。”

王琚坐回榻上,拍拍长袍,“这点殿下比我懂。”

二人会心一笑。

翌日,李隆基上表,请废上官婉儿昭容名分[R2],降为庶人,为唐隆之变正名。

当年士子请愿,风波过去了大半年,渐渐被人遗忘了。

当年昭容与韦氏的恩恩怨怨,算是纠葛不清,此时若能将她划归韦党,算对她的惨死给了说法。

毕竟,皇室的正确与合法,才是最要紧的。

紧接着,李隆基做了个低姿态,请让太子之位与哥哥李成器,李旦没有准许。

他又请召姑母回长安,这次李旦很快批下了。

在李旦眼中,三郎慢慢变成重情重义,懂得分寸的好儿子,孝顺、谦和、不争不抢,能赢得大臣支持和长辈的喜欢。

消息被有意无意地传到蒲州,很快太平接到了哥哥的信件,言辞恳切地请她回去。

“三郎对你也记挂得很。”

这句话看得她一阵阵犯恶心。

记挂的很?也许真是记挂得很。

真可笑,无论你怎么回避,有人就是不放过你。

更可笑的是,另一个人,无论你怎么牵挂,怎么留恋,却那样轻易就放过了。

她把信件扔进火炉,没有理睬。

不久后,长安来了正式的制书,召太平公主还朝。

说是皇帝的命令,字里行间,都是李隆基下的战书。

她烧不了,只能看着这黄绢发呆。

婉儿昭容之位被夺,文集也限制传抄,命令已经下来。

她知道,哥哥既不想让太子毫无班底,像李显一样被重臣控制,又不想让儿子太膨胀,免得自己皇位坐不安稳。

所以他最希望太平回来,制衡住三郎,以便到死时都紧握着权力。

却不考虑他死后,妹妹会被怎样清算……

或许他在借着废除婉儿名位,逼她回来。

他知道她不想趟这趟浑水,也知道她没有赢的机会。

太平将黄绢卷起来,轻轻放在一旁。

起身走到院中,坐在树下的蒲团上,斑驳的日色从叶片中透过,洒下点点金光。

时代已经逝去,我们这一代女人,是时候退出政坛了。

婉儿看得很清楚,所以她登锋履刃,以身作则,在最前边离开了。

那时她若真想让我陪她死,我会苟且偷生么?如果那天她执意要我也去,乱军中大概也会被侄子所害,一刀斩于马下。

随后,李隆基挟制少帝摄政,一切就安稳地过渡了。

可她为什么不要呢?

我是红妆时代最后的遗患,不能苟且偷生。

三郎只有堂堂正正打败我,才能坐稳他的朝堂。

他无论如何都要打败我的,也只有通过打败我立威。

则天陛下教她天下,婉儿又教给了我。

我也想教三郎,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

仅有谋略胆量,看不清什么是天下,王朝还是会毁在他手里。

这大概,就是婉儿的本意。

真是,连这些都能算计到。

为了天下,这女人未免太薄情、太狠心了些,连陪她赴死都不让。

她不知道我有多疼。

本想执她之手,白首终老。

那时我想,惟愿身死吾妻后,莫让她相思两隔。

没想到,我能这么想,她却如此狠心。

从头到尾,都是我爱得更卑微。

因为她那个人,太耀眼了,没法卑微。

我也不想叫她卑微。

[R3]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