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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夹在一堆奏折中送进大殿,摆在皇帝眼前,而后李旦将它丢给了太平。

她读着读着便笑了。

三郎是个聪明孩子,婉儿没看错,自己也没看错。

姑姑是他的长辈,大庭广众下正面交锋,会背上不孝骂名。

若不拿捏好分寸,父亲就会起疑,怀疑他有不孝不臣之心。

对,就这么一个人,如此谩骂追随他的大臣,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姚宋还对他忠诚不二。

就因为他聪明么?或者,就因为他是未来。

因为未来是无可抗拒的。

“太平,三郎知错了。

他已退避让步,你别揪着不放啦。”

可笑,究竟是谁不放过谁呢。

抑或是谁,最不想叫她放过李隆基。

她放下黄纸,仰头道:“姚宋乃治世良才,万万杀不得的。

不要动他们,我走便是。”

让我离开吧,阿兄。

就像他们说的,去洛阳,去那个只有美好回忆的地方。

长安,长安啊。

这里的一切,都能挑拨我最脆弱的神经。

温泉宫,南山马场,东壁图书府,在长安,我哪里都不能去。

一切会让我想起,我是怎样把婉儿逼入绝境,一步又一步。

“不,不。

月儿,你不能去那里。

你是我惟一的妹妹,我们这一辈,只有你最贴我的心。

我不会让你离开。

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是怎样……”

“不是我忘了,阿兄,是你忘了。”

她的笑容有些凄凉。

虚与委蛇,放在数年前,她绝不相信哥哥会这样对自己。

那把龙椅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无数英雄为之倾倒,为之摧眉折腰,为之六亲不认。

她所知道的是,锦绣江山,即便某日真在自己掌中,也无人陪她欣赏了。

要这滔天的权势,又有何用。

“我不想和他再斗下去了。”

她说。

说到底,三郎是你的儿子,我又不能真的置他于死地。

功成身退,别再卷入政坛,也是婉儿的意思。

阿兄,我做不了母亲那样的人,我就是下不了手,你知道么,你懂么?我下不了手。

“他杀了婉儿啊,他——可我……”

说到这里,鼻子又不争气地酸了,“我本可以和婉儿一起走的,我本可以……”

阿兄,我还想她,我好想她啊。

我真的,好想她啊。

她哭了,抽抽搭搭的,肩头耸动着。

“其实和你一样,婉儿这一走,我也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李旦轻拍她的额头,拥住不安的妹妹,“我知道,你对三郎一定有怨言。”

“何止是怨言。”

我想杀了他,用他的头颅去祭奠婉儿的坟茔。

可他是你的儿子啊,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崇简可以恨我,可以不管我,甚至可以落井下石。

我也可以恨他,却不能不管他。

他出了什么事,做父母的,还是得挡在前边。

我想皇兄也是一样吧。

儿子是亲儿子,妹妹可以用来制衡他,却不能代替他。

李旦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太平头顶悬浮着,然后缓缓消散。

“月儿,我也没想到是这个局面。”

“你想不到,但你做到了。

阿兄。”

这次李旦没有辩白。

指责,甚至于谩骂,都该他一肩担负起来。

作为皇帝,他或许比哥哥优秀,但作为兄长,他没一点比得上李显。

所做的,唯有在此时安慰她,静听那近于自言自语的呢喃……

婉儿说,她要教我什么是天下。

什么是天下呢,皇兄,你不会以为神龙那场政变,母亲真的在深宫中,沉溺于二张的温柔乡,对外边的动作一概不知吧。

你不会以为唐隆血洗时,婉儿真的有底气,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吧。

我曾想,只要能回到从前,我愿把灵魂交给地狱的恶鬼。

我一遍又一遍回忆,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要是能重来,该怎样才能救她。

现在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无可挽回。

我陪她奔赴的,是一场没有未来的未来。

也许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

婉儿对我说,花都落了,叶子才会长出来,完成生命的轮回。

也许这就是天下吧,是婉儿教我的天下。

对这天下,我也有几分责任。

所以我必须退场,别无选择。

能挑的,不过是离开的方式罢了。

李隆基是不是恨我,会不会压制我、抹黑我,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大唐的下一步是怎样,是覆灭还是繁荣。

三郎人的确聪明,朝廷执政的经验却不足。

磨练磨练心性,安安稳稳传位过去,才是阿兄要做的事。

至于我,成败不计,生死,也不计。

她抬起头,双眼直直望着兄长:“我知道我在找什么,想要什么了。

我曾经说我没有梦想,从此刻开始,我有。”

李旦闻言,沉默片刻,叹道:“月儿执意要走?”

她点头。

“你知道,我舍不得你的。”

像小时候一样,李旦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你非要离开也可,就是洛阳太远了些。

要么去蒲州,近一点,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我想看你。

也随时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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